中華民國90年4月9日 星期一
 

自己做遊戲

我看到了它樸拙的本色,而我一向對本色的、包含著過往歲月的東西是沒有抗拒能力的。於是一再摩挲、一再觀賞,居然非常喜歡。我想到以前的人是多麼慈悲,只用陶碟裝水來防範螞蟻,與萬物共存。
◎ 文/劉靜娟 
◎ 圖/張立曄

 心情一旦改變,物的面目也改變了。可見物的價值定位還是操在人的手裡。也可見老東西不一定會過時,時機到了就可以走到第一線,服役。
陶碟
 因為我喜歡老東西,大姐給過我她二三十年前為女兒的裁縫課繡的一個作品,以及她婆婆以前紅眠床的床頭帘。幾個月前,她給了我四個用來墊在菜櫥底下的「陶碟」。她有些為了把廢物丟給我而歹勢,「因為你喜歡撿卡早的東西,所以給你看看;不要就扔掉好了。」
 我很能體會她那種不用的東西捨不得丟、為它「找個好人家」的心理;所以雖然一眼看到它們並不覺得有什麼用處或擺飾的價值,還是帶回台北。
 這樣的東西早已走入歷史了,現在的人只用冰箱,根本不用菜櫥。以前娘家也有一個老式菜櫥,底下就墊有同樣的陶碟︱︱中間一個高出的「柱」面擱放櫥腳,繞著「柱」的一圈「溝」則裝水防螞蟻爬上菜櫥。有朋友曾說過一個笑話,一家人家養了多年的烏龜不見了,很久後才發現牠被眼花的老祖母當作菜櫥陶碟墊在一隻櫥腳下。「一墊數年,還活著,可見烏龜很能忍飢耐渴。」她那神情我如今還記得。
 八九年前娘家老房子拆除,我回去撿了一些有我童年和少女歲月回憶的小東西,比如筷子籠、量米的木「升」、紅龜粿模等;有多年歷史的菜櫥仔母親信口問我要不要,我看看那修補過的櫥門木條,說它舊了,我又不用菜櫥仔,不值得大費周章把它運回台北。誰知過不久,我發現有人把這種不起眼的家具拿來當書櫥,擺書和旅遊紀念品,居然好看得不得了,害我很後悔讓哥哥把它給扔了。那菜櫥和家中很多家具一樣,是檜木的;稍稍打磨整理就可以是一個很有味道的書架呢︱︱木條壞了,大可乾脆不用門。
 唉,想想小時候每天開開關關它多少次;收菜,拿炸得酥酥的豬油粕當零食。十來歲時,我們姐妹有時要為小弟泡牛奶,那鷹牌鍊乳味道真香,卻是小弟的專利品;有一次我辯說我又沒有「偷吃」,卻忍不住在泡好牛乳、把鍊乳罐放回菜櫥前倒出一點來舔,被大姐當場逮個正著。
 菜櫥中間兩個抽屜媽媽放著很多不知什麼時候用得上的繩子、買雞蛋存下來的馬糞紙袋子、撕下來的日曆紙、碎布、日後或許可以配對的杯蓋,甚至還有可以補鍋的「生鐵仔」之類玩意。每到過年,都靠我好好整頓,抽屜才可以輕易關攏。最底下拉門裡邊放的是碗盤,有些很精緻的盤子是大姐的老師玉枝先生送的,她長得非常漂亮優雅,偶爾在我們家小住。
 現在大姐給我的「陶碟」,讓我小小思念起那個被丟棄的菜櫥︱︱就聊勝於無,「睹碟思櫥」吧,好像當年我把鋼琴讓掉卻深情款款地保留了一疊琴譜,藕斷絲連、聊以保存「練鋼」的歲月一樣。空間有限,能擁有、保存的最好是那面積比較小的部分,不是嗎?
 四個陶碟長年積存的泥垢,好像是在釉面上敷上一層薄薄、不均勻的水泥,用力刷也刷不掉,賣相實在不怎樣。所以幾個月來,我把它們「丟」在頂樓花園裡;放摘下來的朝天椒,或用來墊花盆,或任它給風吹雨淋。其中一個有比較好的機運,我隨手把柚子籽撒在「碟溝」裡,於是一圈二十多株綠苖在古意民俗的陶器裡長成一片袖珍「柚子林」,有一天,讓一對無錫小泥人站在碟柱上,還真像在深深綠林裡呢。
 今天,我無意之間發現地上一個陶碟的泥垢居然可以用指甲刮除。不知是不是因為經過日月照射、雨水淘洗的關係?我把它們拿到水龍頭底下刷洗,除了「柱」面和底部是原陶色外,上釉的部分很快露出亮褐的色澤。我看到了它樸拙的本色,而我一向對本色的、包含著過往歲月的東西是沒有抗拒能力的。
 於是一再摩挲、一再觀賞,居然非常喜歡。我想到以前的人是多麼慈悲,只用陶碟裝水來防範螞蟻,與萬物共存;哪像現在化學藥品一噴就可能完成抄家滅族大業。我決定拿一個來放在鞋櫃上,放隨時方便取用的硬幣︱︱本來負責這個任務的是一個陶碗。也可以拿來放迴紋針,也可以再種點什麼。
 人很奇妙,一旦心情改變,物的面目也改變了。可見物的價值定位還是操在人的手裡,也可見老東西不一定會過時,時機到了就可以走到第一線,服役。
蒸籠
 打電話給大姐,告訴她陶碟鹹魚翻身的過程,她很高興,說東西到我手裡都有了新生命,「那蒸籠也只有你能那麼利用。」
 那蒸籠,也是那年回去撿舊物時拿回來的。當時我不想要,母親「循例」努力推薦,說它是檜木的,現在少見了。拿到台北後,隨便把它「晾」在公寓後陽台,心想有一天比較不那麼心疼時就只好把它丟了。
 蒸籠是方形的,與一般圓形竹製的不同,是做木材的父親叫人做的。二姐出嫁後的那個年,讀高一的我自動把它從儲藏室拿出來仔細刷洗、晾乾,好讓母親蒸年糕、菜頭糕、發榚。母親因此很認真地稱讚我做事有條理有效率,她那歡喜的眼神我印象深刻,很像更早有一次我在炭爐上成功升好煤球後對我說話時的模樣,「昨日你沒起好火,我不是罵你叫你不必起嗎?你哪會不驚我罵、又來起火?」年少,個性扭,不服氣,所以才會再把爐子拿到後院去試一次。
 蒸年糕,要到隔壁人家用石磨磨米漿。推磨,我力道不對;舀米入石磨的「眼」,又不夠眼明手快,勺子常被「推」前頭的鐵鉤打到。做蘿葡糕,用一個向鄰人借來的一尺見方的銼器來銼蘿葡,倒是我很能勝任的。那時鄰人習慣互通有無,每家量糯米用的「升」「合」是我們提供的。
 方型蒸籠坐在紅磚大灶上,看著就很有年節的氣氛了。蒸糕,母親真是謹小慎微,在蒸籠邊上插一炷香,決定蒸糕時間,也不許小孩在旁邊說「不妥」的話;觸怒了什麼神,年糕就蒸不好了。記憶中,年糕不曾失敗,每次母親都會趁熱時用筷子給我們各「盤」一團止饞,好像捲麥芽糖一樣。等熱年糕又攤得平平整整,敷上香蕉油就不能去挖了;因為是要拜拜的。
在我把蒸籠帶回台北前,它其實已除役至少二十年;年糕由自己辛苦磨、蒸,而花工錢央人做,而買現成的,蒸籠已無用武之地。以前年節或請客時也用它來蒸一盤一盤的菜,大灶拆除、改用瓦斯爐後,它等於被廢了全部武功,只成為一個骨董︱︱或者說廢物。
 這個骨董在台北公寓後陽台擺了好幾年,每次洗陽台就覺得它占地方。直到一年多以前到小叔家,看到客廳牆角矮桌上立著一個大約兩尺見方的花器,木片製成,中間挖圓形,有些像中國建築的「月洞門」,花器頂上一盆豬籠草垂掛下來,「門」裡置有兩盆小草花;整個造形非常好看,是學插花多年的小嬸的傑作。我忽然就想到後陽台上那個蒸籠,回家後急忙把一個外層拿出來刷洗︱︱共三層,所以有三個外層三個內「胎」。原木,風味古樸,到底很經看。我把它斜斜放在客廳靠牆大理石方几上,上面放一個朋友在狄更斯紀念館買得送給我的小碟,畫的是狄更斯作品的劇照,和一個垂下兩枝黃金葛的小陶甕,下邊放一個雙面繡的貓屏和一小盆花。因為木框裡上下有兩個為擱放「內胎」的木條,木條接榫處又凸出一寸,這個方形的木框一點也不呆板;絕對比小嬸那個花錢買的花器有個性有創意多了。
 我很為自己的靈機一動而得意︱︱也可見人要多看多聽、長見識才能舉一反三;常要對著這個角落巡視再三,有什麼新鮮小玩意,就「秀」在那兒,比如朋友送的一個小小的筒形陶花瓶,插在裡邊的是一個新認識的朋友用衛生紙當場做的一朵玫瑰花。小模小樣,很有自己做遊戲的樂趣。
 另外兩個則有淡淡的書香,因為在楊梅的家還沒有書櫥,我就把兩個蒸籠木框放在原木地板上,下層放一排書,上面擺相框、蘇聯木娃娃、捷克打毛衣的老婦人布偶……。坐在地板上,欣賞著這種小格局的書架,享受著小規模的快樂,心靈如此寧靜,大世界的紛擾汙濁與我何有哉?!
 當蒸籠忽然出頭天時,最重要的事是打電話告訴老母親,她比任何人更樂意聽到由她「傳」下來的東西找到了最好的位置和價值。
 一年前,母親「走了」,回想每回因為一件老東西端上台面、電話兩頭興奮的對談,我有不捨也有安慰。有一天和姐妹們娓娓談起母親時,我邀功地說,我忽然發現自己最孝順,因為我保存了大多數母親的「不捨」,讓它們的生命得以延續。

                        (4/9)

自己做遊戲
南越北越過新年
無愛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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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徵稿
第十五屆聯合文學小說新人獎即日起開始收件,徵選三到七萬字中篇小說,為及五千到一萬五千字的短篇小說兩項。參選資格為未獲社會性及省級以上的小說首獎及未曾結集出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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