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8月27日 星期一
 
〈四方集〉
大陸印象

◎ 馬森

 一九八一年初訪中國大陸後,寫成《大陸啊!我的困惑》一書(聯經版),其中看到大陸上諸多難解的矛盾,諸如政治上宣揚「窮人的光榮」,人們內心中卻暗羨「富裕的生活」;口頭上提倡捨己為人的「雷鋒精神」,日常所表現的卻無人無時不在「自私自利」,以致有些事只說不做,有些事只做不說,使人覺得人人都心口不一,心靈扭曲得十分可怕。如今經過二十年的資本主義改造,這些現象大體都不見了,至少像其他社會一樣,不再以追求財富為羞。
從一九八一年至今,去過大陸多次,每次都感受到一些變化,但這次大陸之行感受尤其深刻。從南京乘火車北上,經濟南停留一星期,並下鄉掃墓,然後再乘火車直達北京,縱越華北平原,對自然景觀、都市以及農村的生活環境都有所觀察及體會。
衣、食、住、行,若與一九八一年比較可說有天壤之別。彼時男女不分,皆著灰藍二色的制服,故為外人戲稱作「藍螞蟻社會」。如今女士也穿著各色衣衫,足登高跟鞋,頭髮做成各種樣式,與臺、港所見略無分別。而且衣商仿冒各國名牌公開出售,使一般人可穿著廉價的時髦衣物。
記得一九八一年在北京吃飯很成問題,飯館太少,偶然遇到一家,不是太髒,就是太擠。有些專為外賓開設的大飯店,則要事先訂位,否則恕不招待。口味更不能提,當時在一家餐館所點的清蒸雞,竟是雞乾泡在熱水中,完全不能入口,使人啼笑皆非。今天各大城市餐館林立,各種口味皆備,在北京不但可以吃到四川菜、江浙菜、廣東菜、湖北菜,也可吃到麥當勞和肯德基炸雞。過去舊社會的口味恢復之外,還加了些新花樣,是過去未曾嚐過的。價錢又十分便宜,一般六菜一湯,外加啤酒,不到人民幣一百元,換算成台幣,三百多元而已。
住的方面,八一年時劇作家曹禺在北京所住的三房二廳公寓,據說已是部長級的待遇。一般市民擠在大雜院中,廚房、廁所都須公用。今天總算改善了,公寓大樓取代了占地奢侈的四合院平房,一般小家庭可以享受到獨門獨戶。唯一不足的是衛浴設備,公浴、公廁仍時有所見,使外來者深覺不便。好在從無星級到五星級的賓館飯店甚多,可以供應外來者的需求。最使我印象深刻的是農村的變化。原來務農的表弟,八一年時住的是家徒四壁的土房,對外開放的政策好像真的使該村發家致富,如今一律建成整齊的二層樓房,前後庭院還種上木槿、馬纓花、玫瑰、大理菊等花木,遠看紅綠輝映,令人不敢相信就是過去在《黃土地》影片中所見的那般破落農村。表弟家中不但安裝了電話,購置了電視,還有錄像機,為外來的客人留下記錄。
至於行的方面,八一年在北京出門甚為困難,如無有關接待單位派車接送,在街上根本叫不到出租汽車。坐火車也只能坐專為外賓而設的所謂「軟席」,一般硬座髒亂不說,力氣小的人根本就擠不上去。今日各都市的出租車竟然像台、港一樣滿街跑,只須招一招手就成了。從濟南到北京的直達火車居然是法國式的兩層座位,既乾淨,又寬敞,而且已無內外之別。這次從濟南下鄉,走新建的高速公路,經黃河大橋,原來兩小時的車程,只需四十分鐘。平坦的高速公路車輛不多,說明了公路運輸為正在起飛的工業預作準備。
整體說,都市景觀已非八一年所見的灰頭土臉,除了高樓大廈蓬起以外,馬路也在拓寬。各城市模仿歐洲與俄國都建有寬闊的廣場,濟南的泉城廣場更設有豪華的彩色噴泉。自然景觀變化尤其驚人,原來荒原焦土似的華北平原竟成一片綠海,茂盛的玉米田間雜著盛開蓮花的水塘,成排的楊柳雖尚未巍壯,但已經成株,遠遠眺望,幾疑身在歐陸。
這些變化發生在短短的二十年中,與六、七十年代台灣的經濟起飛有不少類似之處。目前台灣的尖端工業仍然領先大陸,國民所得也遠遠在大陸之上,但是以目前大陸發展的速度,台灣還能領先多久,則不能不使人擔憂。
大陸在經濟進步的同時,並非毫無矛盾。今日所有的旅遊重點,不管是歷史古蹟,還是博物院、美術館,一律收費,有的還要層層收費,連搾幾次油。如此作風簡直比資本主義還要資本主義,全失社會主義的風格。然而,主政老人的貪權、戀棧,又完全保存了社會主義的傳統!看來,在政治制度上,跟台灣相比,還有一段遙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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