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8月27日 星期一
 
小說接力4---愛你三十天

第十三天
◎ 駱以軍

阿翔說:「小茵別哭。」她哭得更大聲,她很詫異自己會發出那種死老頭清晨拿鋼杯漱口時,讓水在喉頭嘓哆嘓哆滾攪的響聲。她心裡想媽的阿翔你懂個屁,你就是我收在衣櫃裡的布娃娃。你不懂那些臭男人的。阿翔說阿翔懂。你懂個屁!她這次說出口了。阿翔連棉內褲兜袋的部分都沒有一點那種黃黃的污漬。她說阿翔你不知道我跟這個神經病在一起生活我都快瘋了。他說他可以任意把時間調快或調慢呢。可我問他說那你把時間調慢的時候我在做什麼?他就用那種好像我掉了什麼東西的不幸眼神看著我。
阿翔說阿翔知道。她說阿翔你不可能知道的啦。喂她說你連女孩子被男生的小雞雞放進去甩了鼻涕就會大肚子都不知道咧。大肚子之後男生就會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見。這個女生只好抽幾根菸喝幾杯咖啡自認倒楣跑去婦產科讓那些白制服的叔叔拿金屬吸管戳進去身體裡面,這時候這個女生會像拔掉氣栓子的氣球天線寶寶變得乾乾癟癟……
阿翔說阿翔知道。阿翔的眼睛變得灰黯無光。
這時她想到阿翔或許真的知道。阿翔是她的「第一次」。但不是那個喜歡收集布娃娃的,第一根插進她身體裡的雞巴。
阿翔是她第一個拿掉的孩子。
她記得駱這樣對她說過:「這是我愛妳的第一個理由。」她記得她那時還傻笑起來哩。為什麼?因為拿過孩子的女人才是更完整的女人?還是因為這個爛人,不管是在她受精三個月後或是受精三年後都有辦法用不同形式將她的孩子搞丟?或許那時他便開始在她的時間上動手腳了。
她記得阿翔一開始只是一團用真空管從她胯間拔出來的,不成人形的稀爛物事,那時她的麻藥尚未退,整個人昏昏沉沉地躺在推床上發昏。突然一個醫學院學生尖聲說:「見鬼了。」
在那團支離破碎的「她的……」(她的孩子?她的被一隻髒精蟲寄生的潔白之卵?她的分泌物?她的減數分裂後,只剩一半的她自己?)之中,一個兩棲類形狀的透明生物在撥快的時間裡抖抖索索地撐起前肢。然後五官漸漸浮起。慢慢它的皮膚變得不透明,她遂再無法以肉眼看見它胸口微弱抽跳的心臟。
她不顧醫生的反對,將那孩子抱回家(它仍在持續地變成『她的孩子』)。走到醫院大門的自動門前時,那個赤裸的嬰孩甚至已在她懷裡口吐人言說:「好冷。」
後來那孩子的時間又變得和正常人一樣。她替他取名叫「阿翔」。她一直把他藏在衣櫃。偶爾想起打開衣櫃時,那孩子總會或多或少長大那麼一點點。

第十四天
◎ 張惠菁

一整個晚上她丈夫都沒回來。 天亮的時候小茵並不想從被窩裡起來。
奇怪她並不想念那個經常終夜打鼾的丈夫。可是她想念一個小小的小孩子,托在手裡的感覺。有限的體溫只能溫暖她掌心很小的範圍。小孩子蠕動的樣子看起來像是冷,她總是覺得不忍心,想要給他多一點溫度,卻自己先打起寒顫。
那是她長久以來做的一個夢。冷得醒來,卻在冒汗。醒來先把自己再往棉被裡埋深一點。
她那號稱能對時間做手腳的丈夫,哪裡去了呢?她開始懷疑,當昨晚他離開這個家門時,留下的是什麼樣的時間?他會不會在她的時間路面上墊了強迫減速的枕木,讓她一路愈走愈慢,拖著腳步在時間裡泥足深陷,週遭的一切風化又結晶幾個輪迴,只有她還在原來的地方。
他會不會暗中抽去了時間膠卷裡的幾格,讓她比所有人都老得快,讓她忽然從喝一杯茶,跳接到填飽了肚子,讓她從流一個孩子,跳接到孩子大了能說話會走路了?他會不會用這種方法報復,雖然她不知道他對她有什麼好報復的,搞不清楚她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他了。連對他的外遇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還想怎樣?
現在她裹在棉被裡,一動不動。不動的時候時間對她沒有差別。可是,萬一丈夫就此一去不回了,她會不會就此回不到正常的時間啊?
剛認識的時候,她承認,她就像所有談戀愛的女生一樣,呆呆地等他打電話給她。等到沒力。等到自己懷疑,接到電話又怎樣?眼前清楚有一個人生版本,沒接到電話還是好好的。不是嗎?是吧。只要跨一步就到沒有他的時間裡,那麼簡單。她也可以對時間做手腳!
真巧。他總在她開始懷疑的時候打電話來。然後她就歡天喜地什麼也不顧了。現在她懷疑這裡頭有某種時間的把戲,這就是丈夫暗自得意的手腳。要不是這樣她不會那麼輕易被說服嫁給他。(嫁給他就不必再等電話了吧。)愛情是時間的把戲。
而現在他又去改變誰的時間了。她還在被窩裡蜷著,像一只永遠孵不出來的蛹。誰來給她一點溫度,托在手裡呵著,用掌中心,很小很小的範圍。 (待續)

 (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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