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3月1日 星期四
 

來過  


其實你是來過的,在沉睡的時候,多年前當車子悄悄駛過這島嶼東部的小城,窗外的黑輕輕吐著氣,在你臉上撫摸。那時我正在這城裡的某一角,捻開一盞燈,雙眼向著窗外,跟未知的黑做遙想。

◎ 文/吳億偉 ◎ 圖/妹妹

 只因你說沒有來過,所以我們便要選了一天,過來。
 於是在我離城的前夕,成行。
 或許選擇一臺小飛機,讓螺旋槳嗡嗡地飛過中央山脈,我們在狹小擁擠的機艙裡望著窗外的天,和幾點白雲。經過四十分鐘的飛行,可以俯視這山海之間掙出空隙的城市,面積不大,靜靜倚靠島嶼東部的海岸呼吸著,方塊狀地散布在縱谷起頭狹隘的平原上。漸漸,飛機會掃過汪汪太平洋,於山底下輕輕滑落,不知你是否會發覺,專屬這城的兩種顏色,藍和綠。
 還是趕搭一天一班的直達車,從下午坐到夜晚,我們可以伴著東部獨特的氣味,在一個一個山洞中暢談。也許會想起國小時背誦的課文:妹妹數山洞,數著數著睡著了……,可我想在嬉笑後我們仍不忍睡去,當外頭隨著太陽落下而漆黑,我們更珍惜遙遠如星的燈火,依著火車速度進行的竄動如流螢。我最喜歡在這時離開車廂,趁著列車長不注意時拉開車門,讓一股濃郁的綠草味猛地湧來,這是東部的夜,那是綠葉沐浴於露水後的氣味,我跟你說,同你,聆聽遠近青蛙蟋蟀呱呱唧唧,一聲一聲。
 其實你是來過的,在沉睡的時候,多年前當車子悄悄駛過這島嶼東部的小城,窗外的黑輕輕吐著氣,在你臉上撫摸。那時我正在這城裡的某一角,捻開一盞燈,雙眼向著窗外,跟未知的黑做遙想。我在想什麼呢?你問我,當你反芻那一次記憶近乎零,全被瞌睡蟲和倦意占滿的東部之旅時,我笑了笑,沒有回答,我們的生命曾在廣袤時空裡悄悄吶喊彼此,你或許曾經過我居所的窗下,或許我們曾在同一家餐廳用餐,而我不小心撞著了你,或許你的朋友曾經請我幫你們在東部美麗的海岸拍照,我想著各種相遇的機會,將時間不斷往前推,才發覺我們交疊的那一刻,事實上是那麼短暫。
 抵達。艷陽。夏季的東部一向炎熱,汗滴在你我額前滴下,滾落胸前,漬濕單薄的T恤。山的另一邊下著大雨吧,去年夏天我窩在沒有電扇的房間,汗涔涔地與不斷上升的溫度苦戰,電視上新聞播報員卻一臉憂愁的說著西部豪雨,沉霾的烏雲在畫面團團緊簇,滂沱的雨順勢傾瀉。當時我想,若是山的另一邊就這樣不停下著雨,成災,海水升起,淹沒,會不會哪天在電視上,這座城將在陽光普照的情況下,被虛擬的螢幕宣告成了孤島?
 我們腳下的土地原本也是座孤島,在無垠的海洋定定泊息,寂寥地與海風洋流對話。然而寂寞帶來不安,搖擺的細胞騷動,等候叫喚,漂流,慢慢地,慢慢地,如同一個拼圖,必須完整,於是,朝著這座原本殘缺的島嶼而來,做一次完美的結合,像兩個遙遠的靈魂,呼應著,最後相遇。
畢竟,孤獨不是這世界存在的基調。
 我們還是要出發,在這座城,遠遠的濤聲。我無法不向你介紹這城充滿驚喜的街,一個轉彎,就衝出個海洋。必須租臺機車,讓你在後座輕輕攬住我的腰,發動引擎,先在一幢幢建築中穿梭,忽地擺脫城市的掌心,落在邊緣。預期那一片藍冒出你的眼中時那種興奮是一種享受,於是我將沿著海岸線一路狂飆到七星潭,要你好好去體會追逐海洋的滋味,偷偷將安全帽取下,髮絲飄蕩,這裡的海風嚐不出腥鹹,適意的涼爽隨著氣流的步伐輕輕撫著你我的肌膚,或許大叫,儘管嚇壞偶爾才出現的路人,還是引吭唱首我們喜歡的情歌,歌詞說著:不需要張開眼睛,也能看見你和我的心情,感覺呼吸一樣的熟悉,讓整個世界變得透明……
大大小小的石礫將在我們腳下,炎熾的陽光將它們烤得高熱,不過我們依舊脫下鞋襪,唉唷唉唷地向前衝,在陸地與海洋的邊緣停下,而浪從遙遠的一邊不斷捲來,又捲來。感覺酥滑,起落的海水有果凍般觸感,取起,卻又如飛絮一般,閃亮,紛紛散落。我們應該撿顆石頭,碧白的、蒼綠的、灰黑的……,這裡是日本遊客的天堂,礫岸裡藏著許多玉石,只要精心尋找寶藏就在裡面,若你沒有耐心,我們就爬上一旁的木棧,扶著欄干遠望,沒有緯度觀念的我們一直以為對岸就是美國,舊金山、西雅圖的胡亂猜想,哪一天也要一起去吧,去一座全然陌生的城市裡相偎,但此時,這樣靜靜的就好,耳畔風聲呼呼,參雜帶著興奮的日本語,你想,他們找到什麼了呢?
我們也跟著這群日本遊客的雀躍一起旅行,尾隨遊覽車,順著台九線上行。三棧,娃娃谷,產玫瑰石。順安村,沿路的芋仔番薯。亞泥前的鳳凰林,七月的粉紅。正在拓寬的道路,殘剩的行道樹,及貼了一排抗議標語。我們就要抵達太魯閣了。
羊腸曲折的中橫公路,門口,我們請位旅客幫我們合照,失去「東西橫貫公路」幾個大字的牌樓有點落寞。好幾次了,別人說,上回還被臺遊覽車撞掉了呢,這次不知又怎樣了。穿過牌樓,馬上就被山擁抱了,峭壁。大理石。狹窄的河谷。沙卡噹溪,神祕谷就在右手邊美麗著,順旋轉梯而下,河水綠蔭蔭就在裡頭,最深處還有泰雅族人部落殘留的古屋,不過我們沒有時間,必須再往前,穿過隧道,山泉從岩壁隙縫掙出,淋在我們身上,要快一點,山底涼風會在我們濕漉漉身子上放肆,送我們幾聲哈啾。
彎上布洛灣,停駐在一河階平台上。吶喊,就如原住民的話一樣,pullowan,回音,看見你和我的聲音融合,直到立霧溪口的一股氣流衝來,撞擊,聲音殘剩碎片,一頁一頁。摀住你的眼,不讓你看到。時候不早了,我拉著你,走進紀念館,泰雅老婆婆織著布,傳統的踏腳箱的工具,枝條,纏著一絲一絲的線,老邁的手來回勾勒出上下交錯的菱形式樣。她對我們笑了笑,泰雅族人稱老婆婆叫巴姨,我們也要這樣輕切的喚她,坐在一邊的榻榻米,陪她聊聊天,聊漸漸流逝的原住民文化,及所有的物換星移。我要買下一條頭巾,送你,輕輕圍在你頭上,問巴姨好不好看,等著她燦爛地張著一口缺牙,親切的點點頭。或許她還會給我們取個原住民的名字,我們互相發著不純熟的音,嘻鬧著,逗得她呵呵笑,只是在離去前,我們必要學會再見,swaiyaidada,悲傷的言語,用著不同的方式述說,便不再那麼傷悲。
乾脆守到夜晚好了,在上台地的草原上。我必須珍惜所剩的時間,你給我的一天,就要終止。裡頭還有燕子口,我們可以望向對岸一漥一漥的山壁;或是九曲洞,可以看到落葉在山谷中向上翻騰的樣子;還是綠水合流,走一段山壁,聽聽滾滾立霧的奔馳。可是,今天就先到這兒,山壁暗了,聲音淡了,人群少了,四周逼來靜寂,迫人的壓力,竟耳鳴。低地的燈亮了,整個停車場只有一臺機車,兩個安全帽,孤伶伶。我害怕漆黑的山,看不清,彷彿就要倒下,然而你讓我倚著,就這樣倚著,四周原可住宿的茅屋被颱風蹂躪,拆去,所以我只好在心中築起一寄居所,於這片草原上,簡單的布帆,拉起,擋風,遮雨,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你的體溫。不過,還有天空可以看,星星亮了,萬點,繁密,大大小小,布滿兩山間畫出的不規則空間。我最愛到這裡來看流星,期待一顆掉下山谷的流星,儘管等到夜的寒意翻進T恤,等到山的冷氣狠狠環伺,大地都睡去了,我還是願意等。
但那顆流星似乎不肯出現,考驗我們的耐心。你累了,餓了,我們必須返回出發的城。沒有路燈,黑暗吞進又吐出這條公路,不要回頭看,張大的嘴巴就在後頭,身旁的景物於經過的一剎那,統統逝去,還好有燈,地面的黃線被遠光近光燈照得閃亮,就沿著這線,加速前行,回去。你說,下回再來吧,為那顆流星。
我們在海邊的小夜市停下,燈火通明,驅去我們不小心偷拾的一身黑。電動彈珠臺的聲音此起彼落,還有柏青哥小珠撞擊的聲音,老闆向我們吆喝,從套圈圈、打沙包、一直到射箭,我們只是笑笑,選擇在露天的海鮮攤停下,一家人正高興地抓著麥克風,唱著我不熟悉的方言歌曲。這是你生活四年的城,就要離去,有什麼感覺?你也許會問,而我卻不知該怎麼答,只好抓著你到南濱公園裡看海,在寫有「南濱」的大石旁停駐。夜晚的海面會發光,在倒映中,我彷彿看見屬於未來的波浪。
而你還是只給我一天,在離去的同時,又承諾著相逢。我只想,今晚或許可以放縱的不睡,聽說這個夜市每逢假日總是直到凌晨才會漸漸消退,我們可以熬到人聲漸杳的那一刻吧,明天一早,要跟你說再見,也許,這座城對你還是陌生,自始至終,只有我一個人熟悉。
是那班小飛機?還是初晨的直達車?你會選擇怎麼離去,我不知道。我只確定,不久後,對於這城或是你,swaiyaidada。     (3/1)

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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