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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業勞工系列專題 系列三(90/1/31)

原住民...在等一個平權的工作機會

☉記者邱顯明、陳正王、黃明堂、張存薇、洪紹欽、佟振國、林祐華、楊雙宇、洪敏隆、黃美珠、許紹軒、謝銀仲撰稿,薛雲峰綜合整理

 上午八點多鐘,花蓮縣富里鄉豐南部落的一間小麵店,已有三個中年人湊和著喝悶酒;他們從都市叢林回到部落來,沒事做就聚在一起抒發鬱悶,偶爾罵罵漢人政府,出他一口鳥氣!

 全台灣勞動人口的失業率,十五年來最多不過三點二三%,但原住民就老是在百分之八以上;一百個人中有八個人沒有工作,部落裡越來越熱鬧,人口不但不外流,還回流了一堆人;不過,小孩吵,老婆跑,喝酒鬧事的也越來越多。

 經濟不景氣,失業率攀高,原住民首當其衝,山區的觀光業不振,九二一災區就更不用說,農特產品價格低迷,付出的總比回收的多;偶爾找個零工勉強維持生計,但總是有一頓沒一頓。教會起不了什麼作用,只是偶爾世界展望會來看一下。

 部落裡的故事,數十年來大同小異。

 原住民問題,本來是沒什麼問題;但漢人政府卻製造了不少問題,其中最嚴重的要算是歧視,語言要歧視、婚嫁要歧視、風俗要歧視、教育要歧視,連工作也要歧視。口頭上,大家都是一家人,但事實上,政府給的工作機會就與外勞相提並論,像高鐵徵工人,第一個想到的就是原住民;怎麼科學園區徵才,就不到部落裡找?

 從南到北,台灣各族的原住民都在等,等一個不確定的未來,等一個脫離歧視的、被尊重的時代,如果等不到這些,那就等一個公平的教育環境、等一個平權的工作機會……,只是誰也不曉得,這樣的等待,終究會不會只是自欺欺人的愚騃的幸福?

 返家當乩童 暫時餬口

 花蓮縣玉里鎮安通部落的阿美族人陳榮昌,算是很特別的一個,他就在全是基督教或天主教徒的部落裡,開起「乩童店」。

 今年四十一歲,原來在高雄一家機械廠做操作員,工廠歇業後,高雄市容不下他。光是安通,至少也有五、六人失業回到部落。

 陳榮昌說他從小多病,直到當兵還好不起來。一個偶然機會,他被中壇元帥附身起乩後,宿疾竟霍然痊癒。於是失業後他就靠中壇元帥幫忙,在部落裡開起神壇當「乩童」。

 陳榮昌腦筋動得快,首先就開放他的神壇讓鄉親寄放祖先靈位,部落裡的基督、天主教徒雖然沒有改回傳統的信仰,但也都偷偷把祖靈請到陳榮昌的神壇裡!

 他說,阿美族人原來就有祖靈信仰,但是祖先崇拜不被早期的教會接受。惟族人不拜祖先,心裡就難安,總覺得和祖先少了溝通;他讓族人寄放祖先靈位,等於了卻了他們的「心」事。

 不過陳榮昌也接受教會的請託,沒有立下太高的收費標準,完全隨事主高興包紅包;這樣,就暫時讓他度過失業的危機。 他說,漢人讓他失業,但漢人的神給了他一點機會。

 豐南部落的阿美族人曾信良說,他老闆的工廠沒有關廠也沒有歇業,他的失業和關廠歇業無關,但和外勞有關。原來他從事汽車零件製造工作,有次回富里鄉下處理家事,返回工廠時,原來老闆已請了外勞來替補他的缺。

 工作沒了,老婆竟也不告而別的跑了,留下兩個孩子要他養。老家只有七分的水田,種田收入根本不足以養家。為了生活,他到山上採野菜、下溪捉魚蝦,能省就省。閑下來的時候就打電話,希望能找到工作,或者,心情苦悶,一大早起來就喝點悶酒。

 老闆變小工 老婆落跑

 劉明坤是台東的卑南族,曾經營土木包工業,但經濟不景氣包不到工程,只好丟下老闆身分,先是受人雇用當泥水師傅,但又每況愈下,現在是半失業狀態,偶爾才有機會幫人釘板模。從老闆淪為小工,老婆早已「落跑」,現在窮得連房子也沒有,只好帶著兒子寄住在哥哥家裡。

 更慘的是,兒子去年得了腎臟病,他竟沒錢送他就醫,等到浮腫得不成人形時,老師才緊急送醫挽回一條小命;但是,他卻付不出一萬多元的醫藥費,只好偷偷抱孩子出院,院方追錢追到學校,在了解劉家狀況後,才免收這筆醫藥費。

 他自嘲現在是「自由業」,成天沒事幹,幾乎每天一早就開始與部落裡的「同業」一起喝酒,腦子難得清醒;但是只要他口袋有錢,就會趕緊拿些錢請老師幫忙存起來,做為孩子的教育費,而且還會特別叮嚀老師,「如果我喝醉了,又缺錢買酒時,可能會跑來學校要錢,到時侯,老師千萬不要把錢給我」。

 除此之外,他也經常帶著孩子上山打獵,讓孩子有肉吃。每逢新年,卑南族都會從元旦起舉辦一連三天的年祭,這是他最快樂的時間,與族人們大口喝酒、大聲唱歌、用力跳舞,彷彿可以把所有的憂愁拋諸腦後。

 卅八歲的泰雅族人邱玉城世居復興鄉的華陵村內,家中除了年邁雙親,還有四個正就讀中、小學的兒子,多年前因為「經濟因素」,妻子早就與他離婚下山,一家七口的重擔也就落在他一個人肩上。

 家中原本務農的他為了支應開銷,兩年前下山到鄰近的大溪鎮某小工廠擔任警衛一職,原本以為可以改善生活,沒想到經濟不景氣,工廠在幾個月前宣佈停工,他做了一年多的警衛工作,也跟著沒了。

 勉強陸續再詢問幾家小工廠,但都因學歷不足、無一技之長及年齡太大等因素被拒,邱玉城只好返回山上守著一小塊水蜜桃園;為了不讓家裡斷炊,邱玉城在工作機會本就稀少的山上,尋找出賣勞力的臨時工作,目前勉強在公路局工務段擔任臨時工,清除北橫公路沿線的垃圾雜草,不過上工日期卻並非天天都有,全家就依靠這份微薄的收入生活。

 對於未來,邱玉城想都不敢想,部落裡像他一樣在都市失業後,再重返家鄉的原住民太多了,他只能認命的在沒有上工機會的日子裡,整理、整理果園,希望明年夏天採收的水蜜桃,能賣個好價錢。

 不敵廉價外勞 成了職場敗將

 現年四十五歲的阿美族人胡勇光,民國六十年從台東到台北工作,五年前失業回到家鄉打零工,近三十年的「遊牧生活」,讓他不勝唏噓。台灣錢雖然淹腳目,但他一家卻只能在垃圾場撿拾東西餬口維生。

 胡勇光十五歲國中畢業後就到台北工作,當時正值台灣出口經濟起飛時期,工廠四處找人,胡勇光幾年間換了多項工作,直到退伍後成為建築工地的板模工人,帶著老婆孩子,以工地為家,隨著工地轉換,成為都會的「遊牧民族」。

 民國七十年代,胡勇光工資一天兩千元,足夠維持不錯的生活,他原以為這輩子不會換工作了,沒想到從政府引進外勞,再加上建築業跌落谷底之後,胡勇光突然發現,他在台北地區竟然活不下去了。

 民國八十五年,胡勇光回到台東都蘭老家,賦閒了幾個月,積蓄逐漸用光,只好四處打零工,八十七年他和妻子田秋菊一起被林務局僱請到南橫深山整理林班地,田秋菊是上山工作成員中唯一的女性,夫婦兩人和其他族人夜晚就棲身於工寮中,經常一、兩個月才下山一次。

 一年後林務局工作結束,胡勇光再度失業在家,長期沒有收入,不僅健保費繳不出來,最後連三餐都難以為繼。只好和太太到太麻里的臨時垃圾場,撿拾可利用的資源販賣。

 在垃圾山「工作」不分晴雨,只要垃圾車一來,幾個人就必須立刻出動翻撿,否則這些垃圾很快會被後來的垃圾掩埋,兩夫婦為了方便工作,就在垃圾場旁搭了個小工寮住在裡面,偶爾則從垃圾堆中挖出一些尚可煮食的食物;兩人辛勤終日,每月卻只收入一萬五千元不到。

 卅九歲的魯凱族子弟周賢榮在北部漂泊十多年,去年九月因不敵廉價外勞,舉家返回台東故鄉。現在的他,每天起早趕晚地開砂石車為生,他苦笑說,「幸好外勞不能開砂石車」,才讓他還保得住工作。

 民國七十八年,周賢榮帶著妻子杜桂花北上找工作,水泥工、電鍍業、開砂石車等各種工作他都做過,足跡也行遍苗栗、桃園、台北各地。

 周賢榮說,以前光景好、砂石價高,一個月跑車下來,大約有十萬元進帳;但他在開砂石車之前,多數的勞力工作已逐漸被廉價外勞蠶食鯨吞,僱主再以各種藉口挑剔原住民勞工,一般人受不了冷嘲熱諷,大多摸摸鼻子走人,再找下一家工廠上班。

 周賢榮說,這一、兩年時機歹歹,大量的原住民朋友都失業回鄉,他的朋友中,十個就有六個沒有工作,且主要都集中在以勞力為主的捆工、板模工等。 去年九月底,經過朋友介紹,他才找到東海岸一家砂石場當載運砂石的司機。周賢榮每天清晨五時多就要出門,一天開車來回台東市及成功鎮五、六趟,賺的是辛苦錢,但現在一個月的收入大概只有以前的一半。

 周賢榮說,他很珍惜這份工作,除非自己想休息向老闆排假,不然一個星期七天都會跑車。

 現年卅七歲的阿美族人王智賢,則是十多年前與妻子從花蓮遷居大溪發展,兩人並在建築工地做了七、八年靠勞力賺錢的板模工,後來景氣變差,兩夫婦也相繼失業。

 同樣因學歷、技術及年齡等門檻,兩夫婦找工作處處碰壁,因生活捉襟見肘,家中的四個小孩中,原本就讀高一的老大也必須輟學工作貼補家用,所幸獲大溪榮美教會提供援助,一家六口的日子勉強才捱得過去。

 幸運的是,教會去年提供王智賢事務員的工作機會,負責探訪其他弱勢的都市原住民,他的妻子也找到清潔公司的工作,每天跟著其他工人到處清潔打掃,兩人收入雖不多,但已讓他們脫離失業期間的生活困阨,對教會的協助,他們兩夫婦都心存感恩。

 災區百業蕭條 求職雪上加霜

 台北縣汐止市並不是山地鄉鎮,現在市內的原住民大多來自東部的花蓮與台東,台灣經濟景氣的衰退,讓不少原住民毫無退路,雖然有部份人回鄉,但大多數還是留在都市裡尋找機會,或者說,「等著對機會死心的那一天」。

 從台東來的林火全,現年四十三歲,一家四口住在汐止市社后地區的矮小公寓裡,阿美族的他,專長是板模工,過去經常在天未亮時,騎著機車到橋下等待臨時工的機會。幾年前,汐止住宅大樓大興土木,讓他跟妻子也能在汐止借貸買下一間小公寓,一家人總算有個遮風蔽雨的場所。

 不過去年六月以後,本來就不景氣的營造業更是雪上加霜,他再也不必天未亮就上工,因為老闆們根本就不出門了。等到核四一宣布停建,他說,好多同族的人都沒有辦法在台北生活下去。

 現在的林火全承受不了房貸的壓力,他已經做了最壞的打算,繳不出錢就讓法院查封房子,誰叫他當初執意來台北?

 從花蓮來的陳玉芳(化名)是阿美族人,今年才廿二歲,去年到台北來學做頭髮;當學徒不但薪水少,付出的時間更多,原本工作的美容院受不景氣影響,生意變得很差,結果去年十一月間的象神風災造成汐止大水災,老闆不堪損失,索性就關店走人,陳玉芳根本還沒學到東西,就失業了。

 面臨北部生活的高物價,陳玉芳不得已聽從早年來台北的族人意見,目前到台北市的特種行業當陪酒小姐,年紀輕輕的她,談吐中透露著超齡的成熟與無奈,反正景氣變差,荷包也縮水,但色情行業自古以來就不曾稍歇,所差的只是價碼也跟著差很多。

 阿里山鄒族原住民深受景氣不佳波及,青壯人口有大批回流的現象,大部份的返鄉人口仍找不到適當工作,成天酗酒,在漢人眼中,他們幾乎是有「社會治安隱憂」。 最近阿里山外出的年輕人大幅回流,許多好久未見的面孔都出現了,目前在富順製茶廠工作的「阿明」,也是這波景氣不佳受害者,不過,他算是比較幸運的一位。

 今年四十歲、家住阿里山鄉樂野村的「阿明」,幾年前曾舉家遷居嘉義市,當時他從事木工為生,景氣好時,木工滿吃香,但景氣差,裝潢業就失去市場;二個多月前,阿明被迫舉家遷回樂野。

 阿明返鄉後,曾試圖找其他工作,但因山區在九二一大地震後百業蕭條,為求生計,只好找舊識的富順製茶廠老闆幫忙,打打零工也好。「阿明」目前還算有工作做,妻小不會受凍挨餓。

 南投縣信義鄉潭南村則屬於高失業率的部落,去年初,甚至還發生村中青年退役後因長期失業,酒後服農藥自殺身亡的不幸事件。

 失業已經超過半年以上的小松(化名)無奈地表示,他服完兵役後曾隨親友赴外地謀職,但因學歷不高,板模、水泥等出賣勞力的建築業,就是他唯一的選擇項目。

 由於許多房子在地震中全毀,小松和村內許多人一樣,暫時丟下手邊的工作返鄉照顧家人,但也因此喪失了工作機會。現在的他除了在村內幫忙採收檳榔外,家人也種植龍鬚菜出售,平均一天三、四百元,實在難以維持一家人的基本開銷。

 也有人希望跳脫基層勞動的模式,像前仁愛鄉長沈明德卸任後即投入高經濟花卉栽培事業,但農業市場同樣不景氣,又有加入世界貿易組織的壓力,投資報酬率未如預期。

 至於少數受過高等教育的原住民,很多希望能擔任地方或中央民代的助理,以解決找工作的麻煩。不過最近各級民代,本身也進行人事縮編,擁有中上的學歷者也未必就能找到工作。

 和平鄉博愛村松鶴部落的泰雅族人野將亞普、陳誠和張仁忠等人,他們多年前曾在中部經營合作農場,也曾在台中市的西餐廳擔任廚師,但景氣不佳下,業者紛紛倒閉,他們只好回歸山林,回到故鄉從事體能訓練營工作。

 他們希望結合谷關風景區的復甦,開創休閒遊憩事業,但因中橫公路全線未完全搶通,民眾對中橫路況仍存疑慮,遊客仍不多,有待政府相關單位進行輔導。

 類似阿正、野將亞普的故事,在和平鄉梨山村佳陽部落、平等村環山部落、自由村雙崎、三叉坑部落等比比皆是,每個部落回流人數約五至十人左右,但多數都還在等待以工代賑的工作機會。

 三叉坑部落的「阿勇」等人則成為不折不扣的「酒鬼」,他們每天高唱「白米酒,我愛你,誰都不能欺侮它…」,有時數落政府或社會的不是,有時喧嘩滋事,成為人人敬而遠之的對象。

 都市生活就像是一個大染缸,很多原住民沈溺其中不可自拔,一不如意回到故鄉,很容易就自暴自棄、怨東怨西;擔任村幹事的林鉦夫就說,原住民在平地工作時,普遍存有差別待遇問題,很多族人回到故鄉時,又被看作是失意的逃兵,因此,他們甚至極痛恨自己的原住民身份。

 此外,很多返鄉的原住民也將不良習慣帶回部落,大白天飲酒的情況有增多趨勢,不僅使家中經濟雪上加霜,對下一代更是不良示範。這些討厭自己身份的原住民,也在部落間負面地影響著同族青少年的價值觀。

 為了避免失業引發其他社會問題,部落裡的教會經常會透過禮拜、定期聚會或日間廣播的機會,鼓勵民眾認真工作,自力更生。但一名村幹事認為,過去最能夠發揮教化作用的教堂,受到大時代環境的改變,牧師的影響力,其實已大不如前。

 結語

 原住民的失業問題,由來已久,當前的經濟不景氣,其實只是雪上加霜的更凸顯了這個現象而已。

 長期以來,原住民朋友無論在生存、求學、工作以及文化傳承上,都深受著漢人價值觀的影響,甚至可說是「宰制」;很多時候,他們通常都是第一批的犧牲者以及最無力反擊的一群。

 這種原住民高失業率的現象,其實正與以漢人利益為取向的傾斜式政經結構息息相關,如果政府今後還是一再漠視原住民的對等權利,僅提供一些救濟式的工作機會,那麼部落裡的酒鬼數量,恐怕還會一再攀升。

 失業狂潮中,原住民種種的期待,誰能保證最終會不會只是一種愚騃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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