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11月2日 星期五
  【妳,這樣寂寞】
妳優游於一方小小的江山
陽光很刺,從十五樓往下眺望,路上流動的車與行人,原本各自陌生、命運毫無關聯,卻在妳的注視下,彷彿有了某些牽涉,尤其在紅燈之前,幾部計程車竟然像排演過一般。
文 ◎ 蔡詩萍 圖 ◎ 江正一

 妳坐在電腦前,專注的望著報表數字,突然,妳驚覺身後有人,回頭,看到妳那自負、優雅的長官,安靜地看妳。妳倏地起身,他說別忙,然後交給妳一份卷宗,要妳趁假日好好研究,下週給他一份備忘錄。妳點點頭。
他接著說,不好意思讓妳失去一個週休二日,不過,這案子實在很重要,妳非得幫忙不可。妳微笑,沒問題。他臨去前,眼神周遊一遍妳的辦公室,稱讚妳很有格調,小小辦公室既有效率更顯氣質。妳謝謝他。送他出去後,妳看看自己的辦公室,小了些,妳一定要在短短幾年內爬上去,搬進一間像他那間一般大的辦公室。到時,妳會讓它看來更有妳的風格。

電話響了,一通客戶兼好友的來電,要妳幫忙查一件上個月的CASE,妳一邊閒話問候,一邊斜著腦袋,夾著話筒,還一邊敲電腦找檔案。妳問,近來業績怎樣,不景氣有無影響。妳說,妳很好,愈忙愈快樂,忙就忘了很多不愉快的事。妳問,怎麼突然想看上個月的資料。妳說,唉,最近旁人介紹的男生都遜斃了,吃一次飯,都覺得是浪費寶貴青春。妳一連問兩個問題,上次那CASE合作愉快,何時再來並肩作戰哪?那次陪她一塊來慶功宴的男生,看起來很優,她有意思嗎?妳說,檔案全找到了,待會妳整個E-mail給她。妳們又調笑了一會,妳說週末要找她跟那男生一起吃飯,看看妳跟她,誰跟那帥哥比較有緣。妳笑著掛下電話,話機上已閃著兩組等待燈號。

妳啜口茶,趁忙碌中的小空檔,走到窗邊伸伸懶腰。陽光很刺,從十五樓往下眺望,路上流動的車與行人,原本各自陌生、命運毫無關聯,卻在妳的注視下,彷彿有了某些牽涉,尤其在紅燈之前,幾部計程車竟然像排演過一般,在三線車道上橫排成兩列,整整齊齊的兩列六部車。規則到站在十五樓的妳,都不禁猶豫一下,是不是有意的安排呢。顯然不是。綠燈一亮,前排三部車瞬間幾乎同時啟動,第二排裡的一部,打了個右轉燈號,緩緩向右前方移動,妳看到了,一位身著西服的男士招手,計程車後的小客車連帶停住,妳可以想見,那小客車極可能按了喇叭。這種事,在台北一天起碼發生幾千起,大家都很不耐煩。

妳回過神,幸好妳自己有間辦公室,雖小,卻踏踏實實屬於妳。每天一早妳匆匆趕進公司,有時也像一些同事,拿著一杯Starbucks的熱拿鐵,但妳跟他們不一樣,妳走進公司,就有一間自己的天地,那是犒賞妳一連幾年,為公司拚出好業績的「獎賞」。妳曾跟在美國同校的一位好友這麼說,她順路來拜訪妳,嘖嘖稱羨妳這麼年輕就有一間專屬辦公室。

妳不否認妳有些小小的得意。從小妳就渴望有自己的小天地。妳不知是不是女人的天性要比男人更明顯,哥哥同樣渴望私密空間,但似乎就是沒妳那麼能經營自己的小天地。在妳們家狹小窘迫的宿舍裡,小學時期的妳,跟哥哥一塊擠在閣樓隔出的小房間裡,爸爸在「妳的」與「哥的」兩間所謂臥房的中間,加掛一塊布簾,做完功課,每晚睡前,隔著那布簾,妳跟哥哥聊天、閒扯,等哥哥睡了,或懶得跟妳再聊時,妳就安安靜靜守在妳的「臥房」裡,這裡摸摸那裡動動,很滿意於妳的小小世界。跟妳班上有些同學相比,動輒三、四人擠一張榻榻米,妳的天地太寬闊了。
妳記得,妳在臥房四面,不,應該是三面的牆上,除了貼上獎狀,也貼了不少那年代知名的歌星與明星海報。哥哥笑妳幼稚,他自己還不是貼了張裸著上身的李小龍。妳才不理他,他常說妳這間光線比較亮,妳不在時他就自己進來,躺在榻榻米上看漫畫吃包穀,不時留下碎碎的零食渣子,惹得妳跟媽媽抱怨。他嫌你小氣,妳嫌他不愛乾淨。妳很氣,氣妳用布簾隔開的「臥房」,為什麼不能鎖。

那時候妳的臥房,就很清爽乾淨。妳記得,兩個榻榻米大小的空間,在睡覺的一席被褥外,妳有一個小木箱,媽媽送的,裡頭放了妳的玩具、日記本,妳跟同學的合照。木箱上放面鏡子,鏡子旁有梳妳長髮的兩支梳子,那鏡子背面,是一張很紅的香港明星照片。箱子旁列著一排東方文庫版世界文學名著。妳生平第一個房間,爸爸總愛說「從房間判斷一個人的個性」,哥哥跟妳一比,當然被比下去。妳很得意。

爸爸說得不算錯吧。自妳小學起,妳就懂得珍惜,布置那間以布簾隔開的臥房,那是妳的世界,妳要它純然是妳的,妳賦予它生命,妳讓它一看起來就是妳的空間。小學時期的妳,當然還沒這麼自覺早熟,妳也是到了大學,離開家遠赴台北讀書,不管是四人宿舍,兩人套房,還是獨自賃屋,妳總要讓自己擁有的空間很特別,很有妳的風格,哪怕很小或很大,大小都不妨礙妳優游其中樂在其中。

就連工作後依然如是。妳的辦公桌,妳的半開放式小隔間,妳的獨立小辦公室,妳讓每個妳進駐的所在,都顯現出妳愛乾淨愛自由愛亮麗愛秩序的特質。妳爸爸說得一點沒錯,從妳的「房間」,旁人很容易判斷妳的個性。妳想到老爸當年說這話時,還是個英俊的中年帥哥,妳不禁笑了。

妳坐回桌前,有一封伊眉兒,企劃部老戰友要妳調一份明天的會議資料,妳側過臉,在桌旁檔案櫃一落按字母排列的匣子裡,抽出已經整理好的幾張報表,妳按按分機,要門外的祕書把資料傳出去。妳要祕書順道幫妳倒杯咖啡,快中午了,妳想在辦公室裡歇一會,喝杯咖啡,發發呆。

這是妳的小小天地,妳靠自己一手掙來的一小片江山,妳很滿意,妳讓這裡洋溢一個女人的優雅。


(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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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優游於一方小小的江山
〈四方集〉
永遠的尹清楓

回答:為什麼寫詩
微笑菩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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