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11月25日 星期日
 
吳守禮

花了半世紀 寫下台語的文化地位
吳守禮默默以超過半世紀的光陰與青春,投入學術領域中最冷門的語音學研究,
尋找台語最可能的注音方式、發音與文字化書寫,今年獲得了首屆「總統文化獎」,長期被視為地方話的台語有了學術地位,這是台灣文化史上重要的里程碑。

文◎記者黃國禎 攝影◎記者魏嘉志
 一個九十三歲的老先生,問他為何要投入數十年光陰,研究台語,考證語言,完成一部厚達近三千頁,收詞五萬條,總字數超過一千萬字的《國台對照活用辭典》?老先生率直的說:「我什麼都不會做,也沒有一技之長,只好做這件事嘛。」他,是走過台灣歷史近一世紀的台灣語言文化國寶--吳守禮。

  和藹的笑容,憨直的信念,一生歷經日本殖民與戰後台灣多次變遷,擅長台語、日語、英語、德語以及一點點法語的吳守禮,天生就與語言脫離不了關係,為了讓母語--台灣話(閩南語)能夠脫離有音無字,讓人們活用,吳守禮默默以超過半世紀的光陰與青春,投入學術領域中最冷門的語音學研究,考證傳統歌仔戲劇本、傳播文本、歷史文獻中的台語運字,尋找台語最可能的注音方式、發音與文字化書寫,今年十月十七日,吳守禮獲得了國內最高文化獎項,由文化總會主辦的首屆「總統文化獎」中,象徵尊敬、純潔與文學藝術最高成就的百合獎,讓如老牛犁田般默默耕耘台語之美的吳守禮,獲得肯定,也讓列為中國五大語言、深具重要文化財意義,但長期被視為地方話的台語有了學術地位,這是台灣文化史上重要的里程碑,也是吳守禮一生心願圓夢的開始。
少年吳守禮

▲吳守禮自小受父親吳筱霞(左)影響,嗜讀詩文,右為母親李美英。
 一九○九年出生於台南府城(台南市金葫蘆街)的吳守禮,自小由於受到熱愛詩文的父親吳筱霞的耳濡目染,在日本殖民時代小學校中學習日文之外,還在課餘時間念私塾,學習漢文(當時所稱漢文指的就是閩南語)、吟童詩,自此培養出對於閩南語詩文的喜好,而由於置身於日本殖民的台灣漢人社會之中,年少的吳守禮,就已經兼具母語(台灣話)與統治國日本語言的雙語能力。相較於大哥與小弟分別到日本與上海留學,一直留在台灣依照日本學制往上念的吳守禮,在台中一中就讀時,曾經是文建會主委陳郁秀父親,也是台灣前輩畫家陳慧坤的同班同學。台中一中畢業後,吳守禮考上台北高校(台北帝國大學的預備學校),並選擇文科類就讀專攻德語,隨後並順利直升台北帝大,在多數學生選擇政學科的同時,已經學過台、日、德三種語言的吳守禮,選擇了最冷門的東洋文學(主學科為中國文學)就讀,為何選東洋文學?回想起來,吳守禮笑著說,真的不好選,選日本文學的話,實在趕不上別人,想來想去還是選自己熟悉的東西。

  當時台北帝大東洋文學的教授是日本著名詩人九保,副教授則是喜田神一,吳守禮選擇跟隨擅長考證學的喜田,這個選擇影響讓吳守禮一生嚴謹的治學態度。回想當初,吳守禮說,原本不知道該跟誰,不過就讀後知道有這麼一位偉大的教授,因而決定跟著喜田慢慢學。跟隨期間,吳守禮常常跑到住在中山北路宿舍的喜田家裡讀書,聽先生談論京都學的研究方法等,談到這段往事時,吳守禮說,先生幾乎將他的學問都傾倒出來,不過,對於他經常跑到教授家裡讀書的事,吳守禮笑說,我可是很不客氣的。

崎嶇但卻偉大的
閩南語研究之路

  講起吳守禮在閩南語言的研究路,實在坎坷不平,不過,也正由於這些人生歷練,更能看得出吳守禮一生樂觀治學與豁達的人生態度。台北帝大畢業後,在日本工作幾年後,吳守禮決定返台接受台北帝大剛成立的南方人文研究所的教職。當時台灣總督府決定要編《南方大系》一書,吳守禮負責的子題就是有關福建、廣東地方誌目錄的調查,這項計畫讓吳守禮開始了第一次大型的閩南語研究,並完成了《福建語研究導論--語言與民族》十萬字的日文稿。無奈就在這本鉅著完成,準備隔天寄出發表時,戰爭卻意外結束,吳守禮說,台灣光復後就是中國了,日文版沒用了。因此,吳守禮將其翻譯成中文,在一九四九年正式出版,並將日文版資料毀掉。毀掉日文版可不可惜?吳守禮說,無所謂啦。不過這本書,卻讓吳守禮較為深入地、有系統地對台灣文獻中有關閩南語的資料完整做過一次調查、研究。

  後來在一九五四年時,吳守禮又接受省文獻會委託,完成了《台灣省通志稿人民志卷二--語言篇》,不過,卻因為日文資料過多,一大部分遭到刪除。對此,吳守禮還是一樣的一句話「無所謂啦」。為此,吳守禮決定自行出資油印,重新編輯發表書名為《近五十年來台語研究之總成績》。或許資料太驚人,不久就遭到盜印。吳守禮說,在美國居住的那段時間,逛舊書攤時卻意外發現自己的書被盜印。對於這件事生不生氣?吳守禮竟然還幫盜印商說話「或許書商未先知會吧!不過無所謂啦」,令人欽佩吳守禮的寬宏與豁達。

  不過,好心人總是會有人相助,吳守禮說,當初因為撰寫《福建語研究導論》時,興起進一步研究最早閩南語文獻《荔鏡記》戲文,可是《荔鏡記》古書實在不好找,為此在日本一位朋友的協助下,在日本奈良真理大學的書庫中,找到一份《荔鏡記》繕印本,並協助完整拷貝一份出來。吳守禮說,其實同樣版本的《荔鏡記》在英國也有一本,當朋友知道他在研究《荔鏡記》時,也幫他介紹了一位香港大學的教授從英國複製一份相同文獻給他。吳守禮說,相當幸運,他的研究都是在朋友幫忙的情況下完成的。

大火燒不盡的信念
 一九八八年十二月七日凌晨,一場大火,將吳守禮位於潮州街的台大宿舍完全燒毀,也讓吳守禮數十年來四處蒐集的文獻資料、手稿與照片付之一炬。不過,這場大火卻未將當時已經高齡八十的吳守禮擊倒,經過十二年,在家人的協助與支持下,在無數的夜晚與精神投入中,二○○○年,吳守禮完成了一部厚達近三千頁,收詞五萬條,超過千萬字的《國台對照活用辭典》,這一年吳守禮教授九十二歲。新竹師範學院台語所教授董忠司曾為文表示「一九三二年,是日本人統治台灣第三十八年,小川尚義(吳守禮研究閩南語的老師)為日本人出版了《台日大辭典》,這是七十年來歷史上收詞最多的第一大台灣語辭典,七十年後,吳守禮的《國台對照活用辭典》,卻是迄今最大的國台語對照辭典。」對於這本書,吳守禮一點都沒居功,他說,我有很多都是參考小川尚義老師的書,只是當時《台日大辭典》是以日本話標台語音,現在則是以台灣話為主。吳守禮說:「這本書就像一塊石頭,看你怎麼用,當你用了時,它就不是頑石了。」

  吳守禮開始談起其擅長的台語考證,放眼望去,吳守禮的書房中,用面紙盒裝著的是滿滿剪報的訂正資料,吳守禮拿起一張剪報說,大家習慣用「最青」代表「新鮮」的台語用法,根據他的考證,正確的用法應為「最鮮」才對;再以指稱「比較好」的台語文字用法,現在普遍用「擱卡好」,但吳教授翻出《台日大辭典》說,比較適當的台語文字用法應該是「更較好」。吳守禮說,由於台語多數是「有音無字」、「音字脫節」,許多學者沒有太多考證,參考了一些早期歌仔戲唱本,就開始沿用,用了就變成習慣。吳守禮說,做學問考證是一回事,但社會運用也是一回事,你不可能用考證來源來強迫社會應該這樣用。吳守禮認為,語言是會演變的,就像父親的稱謂,台語說法可以是「多桑」(日音譯)、阿爹或者是阿爸,每個用法都是某個特定時代的用詞,要採用哪一階段的話,要看情形,例如現在要時髦就用「多桑」。

  對於現在的小孩普遍都不會講台灣話,吳守禮說,這是政府國語政策推行成功的結果。面對如今由總統擔任會長的文化總會,將頒發總統文化獎給吳守禮,以肯定其對台語研究上的貢獻。吳守禮說,這代表政府開始重視台語問題,吳守禮感嘆地說,過去將台語當成地方話實在沒意思,我們說的台語就是閩南語,而閩南語是中國五大語言之一,是保存中國古音特色最完整的語言,是中國重要的文化財,結果一到台灣後,就變成有問題的語言,一定和政治有關係。談到台語研究的延續,高齡九十三歲的吳守禮,對年輕學者有很高的期許,他希望下一代的人能夠接手,而面對高科技的發展,電子語音辭典的誕生,是否有朝一日也出現台語電子辭典,吳守禮認為是很好的方向,相當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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