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11月6日星期二

《大選觀察系列三》查賄攻防戰 檢方大挑戰 

 「選舉沒師傅,用錢買就有」,這句由來已久的俗話,相當程度反映了台灣選舉生態。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查賄對檢察官總有著些許無奈,無奈的不是檢察官不用心,無奈的不是檢察官沒有決心,只恨沒有千里眼,沒有順風耳,可以眼觀四面,耳聽八方。

  中部一名檢察長日前向參選人宣導查賄決心,參選人回以「抓假的」。這句公然挑釁的話語,鮮活地表達質疑政府查賄的決心。 每次選舉,政府高層總是信誓旦旦,宣示查賄決心,但每每予人力有未逮之憾。

 政黨首度輪替,今年的做法不同以往,撒下警方的綿密查賄網,但真的能遏止賄選歪風,革除黑金肆虐嗎? 儘管政府不願打包票,甚至負責指揮偵辦的檢察官都不那麼樂觀,但掃除賄選、暴力介入選舉,需要全民一起來,基隆地檢署檢察長蔡清祥就直言,希望民眾多給鼓勵,少些責難。

  「查賄不彰」已是陳年印象,嘉義地檢署檢察長凌博志認為,國民黨執政時,沒有帶頭淨化選風,政黨輪替後,新政府要求警力全面投入,才真正展現查察賄選執法決心。可是凌博志不諱言,最大的困難是蒐證不易。 高雄地檢署襄閱主任檢察官周章欽也有同感,辦案講求證據,禮品賄選有具體證物,現金買票不留痕跡,如無法人贓俱獲,選民又不承認,查證就比較困難。

  就如新竹一位檢察官所說,就算查到一名樁腳身上放有一萬元,要是沒有其他證據佐證,根本就無從認定,「因為身上放個一、兩萬元,很正常嘛!」 有時即使辛苦查到了,檢方也依法起訴,到了法院審理,可能出現「風俗民情」、「民間宗教信仰」、「純粹餐後娛樂」等理由,或是扣案禮品、現金與選舉無關,雖然有些案件也會有令人振奮的結果,但多半是輕判或無罪,一名檢察官不解又不滿地說「這樣怎起得了嚇阻作用」。

  新政府雷厲風行地查賄,但「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參選人為了規避罰責,腦筋動得很快,未嘗沒有對策。 板橋地檢署一位檢察官說,想以不法行為當選的參選人,智囊團中不乏法律專才,就算賄選行為被查獲、起訴,案子在法院審理,法官對於證據取得合法性及證據力要求非常嚴格,被告律師常會百般規避;另方面,刑度太輕、在樁腳扛起責任後,無法追查到參選人明確的賄選犯行,所以要將參選人繩之以法,真的難上加難。

  高雄一名資深檢察官也對聲請搜索票的不便多所質疑,他認為查賄有其急迫性,事先無資料可供聲請搜索票,臨時接獲具體線索後聲請搜索票,恐延誤先機,因此必須發動緊急搜索權,但此舉常被疑為政治迫害,使得查賄行動不順暢,而且給參選人、樁腳和選民有餘裕串證或湮滅證據,嚴重壓縮檢方的查賄打擊面。

  今年查賄幫手加了警察,究竟有無實益?彰化地檢署檢察長林朝松直言,最了解是否有賄選情事的莫過於基層員警,不過他也發現少數的員警卻有「長官是一時的,朋友才是永遠的」錯誤認知,所以擔心員警可能陷入兩難,果真如此,檢方在情報掌握上勢必大打折扣。

  不少檢察官認為,今年「重賞、重罰」政策,在催動警察大軍投入查賄,讓警方從被動配合轉為主動查辦,堪稱對症下藥。 在檢調查賄過程中,往往必須面對參選人賄選手法一再翻新。一名檢察官分析,以往傳統買票方法是樁腳拿名冊挨家挨戶點名發錢,裡面夾著參選人名片,只要被抓到就是人贓俱獲。

 不過,後來參選人學聰明了,為了規避責任,買票改為「三部曲」,先由參選人到選民家拜票,接著有人拿名冊點名,最後再請另一個人去發錢,分開進行,檢察官要查到證據齊全,絕對是大挑戰。 除了直接買票,補助自強活動、廟會進香、老人會、歌友會等形態的變相賄選,更是層出不窮。

 變相辦活動甚至還有「勤前教育」,教導選民萬一遭到檢警調查,以何種理由解釋、說明,絕對可以安然脫身。面對賄選技巧推陳出新,檢警單位也絲毫不敢大意。此次,檢察機關為了查賄,就用了數百條線路監聽,希望從中獲得蛛絲馬跡,再佐以交叉比對,主動出擊,不失為查賄的一大利器。

  一位檢察官不諱言,傳統的電話監聽,迄今仍是檢方查賄的法寶之一,不過,隨著參選人及樁腳的警覺性愈來愈高,監聽的效果似乎愈來愈有限,只能當成檢方查賄的輔助工具。 因為查賄的犯罪態樣不斷翻新,今年南投地檢署在查賄做法上就做了些改變,「欺敵」是策略主軸,讓南投地檢署獲致不錯的成績。

  一名檢察官說,參選人成立總部製造人氣,往往都要提供支持者一些附帶條件,所以是檢察官查賄的絕佳時機,南投檢方即採用由競選總部所在地警方「露臉」到場維護秩序,其餘分局也沒有閒著,打破建制及偵辦轄區,配合中機組、南投調查站秘密監控各鄉鎮市要到競選總部的支持群眾,如此一來,到總部前穿插的「自強活動」過程,自然逃不過蒐證。

  另外,為防止參選人派人在檢署外盯梢通風報信,地檢署也修正分派檢察官的做法。以往採取「責任制」分派檢察官查賄轄區,現在則將責任制由之前的「審前」改為「審後」,蒐集情資、發動搜索改由機動組為運作核心,而後才將查緝案件交由該轄區檢察官負責後續偵辦。這樣可以讓盯梢的人無法及早反應,以出奇制勝。

  台南地檢署南市查賄小組主任檢察官顏榮松認為,最好的查賄績效就是讓參選人或樁腳不敢賄選,但談何容易。以他過去的查賄經驗,時效的掌握格外重要。顏榮松說,查賄其實沒有撇步,從歷次成功的查賄個案來看,關鍵在於民眾勇於檢舉,以及檢調單位的機動配合。

 今年查賄比往年更有利的環境是政府大力支持,使金融機構的通報已不成問題,警力大舉投入,以往人力不足情形也可大獲改善,可全面跟監可疑目標。 查賄首要就是線索,再佐以快速動作,碰到運氣不錯,有時就能手到擒來。

  台中高分檢檢察官吳文忠述說自己的經驗,有一次基層選舉,接到檢舉電話,立即親自帶領四名調查員,殺到台中縣沙鹿鎮某民宅,可是卻被當地門牌號碼搞亂了,還好看見一民宅還點著燈,原本要進入詢問,才發現竟然找到了被檢舉對象,一群人正在整理文宣、名冊、現金,說巧不巧,在那當下有電話進來,他自己接起電話,不動聲色,請對方可以過來領錢,就這樣,除了現場一群人,又有三名樁腳自動上門,成果豐碩。

  基隆地檢署主任檢察官朱家崎說,查賄一定要沈得住氣,不到最後關頭,參選人、樁腳是不會輕易出手的,尤其是投票日前一天賄選傳聞滿天飛之際,更必須冷靜思考、判斷。 基層檢察官查賄用心,必須有政府高層做強力後盾。

 法務部不諱言,政府有沒有決心,重不重視查察賄選,對檢察官能否貫徹查賄政策有相當影響性。法務部檢察司承辦查賄業務的檢察官洪光說,「上面真正動了起來,基層也就跟著大動作起來」。

  法務部以查察農漁會選舉的成果為例指出,僅查辦案件數就比上屆多出二百三十多件,而且有相當比例案件陸續在一審被判決有罪。

 查察賄選發揮了相當功效,也因為大力查賄,使過去惡質化的選舉風氣得以改善,再加上民眾受到大力宣導反賄選的影響,逐漸改變「各人自掃門前雪」的積習。 法務部說,這些整體的進步現象,絕不能以「不怎麼樣」的說詞來形容現今的查賄總成果。

  雖然自認已有些成果,不過檢察司也不否認,檢察官在查辦技巧上,雖已累績了相當經驗,但查賄行動仍有一定的困難。參選人一些遊走法律邊緣的行為,雖社會上認為「大家都知道有問題」,可是證據認定卻是大難題。

  對於「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查賄處境,法務部說,辦案單位將持續從查賄攻防戰中提升「功力」,全力破解,而且,不肅清賄選絕不終止。

【採訪】:余雪蘭、吳為恭、楊政郡、謝介裕、黃其豪、林玉鳳、林慶川、鮑建信、蔡文居、賴仁中、楊國文

【整理】:黃昭國、劉素春

【執筆】:張總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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