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9月2日 星期日
 
文 ◎ 蔡逸君 圖 ◎ 可樂王

 森站在雨中的街頭突然迷茫了。 他環顧左右,注視著過往人群,他們各自撐著各自的傘,各自臉上各自的面容。 森想起初戀情人說的賣傘的夢,說不定此刻自己真的是在夢中。

 茫茫雨中,街頭上盡是撐傘的人,森走到賣傘的女人身邊,想到家裡的三把傘,應該是好久沒淋雨了,猶豫著該不該買把新傘。
森有三把傘,分屬於不同的三個女人。
和初戀情人文的一把是油紙傘,枕放在書桌後陰暗的角落,布滿著灰塵和蛛網,已好久沒有打開使用。其實這把傘從未真正淋過雨遮過陽,那倒是像和文的感情一般,乾乾淨淨簡簡單單的愛戀,成為一把象徵式的傘,純為青春尾巴留戀似的記憶。
傘是在風景遊樂區買的,那天本是豔陽高照,午後疾風驟雨,文帶的遮陽傘沒想成了兩人唯一躲雨的依賴,可是這把碎花布面的傘本不是用來擋雨遮風,竟給折斷,兩人急急躲進涼亭,全身都濕透了。
對沒有愛戀經驗的森而言,折斷傘的憂慮讓他慌亂,不曾去細細安撫文被雨淋濕的頭髮和心思,等到從涼亭的小販中買了這把裝飾性大於實用性的油紙傘,雨卻停了,陽光又露出來,森才發現文弱小的身軀顫抖在雨後的綠樹當中,忙地揩去她粉頸上順著髮根流下來的水珠。
對照著以後兩人的離棄,森總是覺得那次出遊在冥冥之中已是個不祥預兆,傘斷了,而他們卻一起買了一把無用的傘,跟他們笨手笨腳的愛戀情事何等相像呀!
隔天文發高燒,森去看她,文的父母不在家,森暗自喜悅兩人獨處一室的時光。
「你帶傘來了嗎?」文躺在床上呢喃細語。
「沒有,今天應該不會下雨吧!」
「昨天也是這樣的天氣……」文的臉因為發熱的原因反而紅潤了許多,細細看毛孔還滲著微小的汗珠。
「別擔心,今天是在家裡,不怕淋雨。」森挨坐在床緣,文握住他的手,大膽地放進被子裡自己的心口上,隔著嫩滑的絲綢埵蝖A森覺得自己的手像是枕在柔軟的夢土上,漸漸失去知覺重量。
森躺到文的身邊,單人床上更顯得侷促,森可以感覺文發燙的身體熱氣不斷地包圍過來,文卻偷偷的哭泣著。
「一直都是習慣一個人睡,以後就怕要不習慣了……」文沒把話說完,森就體會到一絲淡淡的哀傷。
「好像是這樣,我也時常擔掛著未來……」森也說不下去,沒理由在兩人如此甜蜜時光竟去預想不好的結局,雖然隱約之中雙方都存在著不安。
「你還會跟別人睡嗎?」文問了情愛之中伴侶們最急切最要緊的疑難,不帶虛偽。
「不會。」森說出了愛戀之中戀人們最真摯最誠實的謊言,沒有欺騙。
這樣以後他們便要一生共同嚐遍愛的蜜汁甘糖與辛酸苦果,不管未來他們是離棄或是相守,終其情史將要把對方植養在夢土上,只是他們當時年記輕,才有如此的勇氣吧!
「昨夜做了一個夢,夢見你變成一個賣傘的人。」文說。
「賣傘的人?」
「對呀!好多人淋濕,都跑去向你買傘,可你就是不賣給我……,好壞的人,攬著幾十支的傘,卻一把也不給我!」
「後來呢?」
末了森的傘全部賣光,拉著文奔跑在雨中,文發現自己竟光赤著胴體全身濕透,這就是夢的結尾,文驚醒以後發現被褥底下的身體真的是濕透了,但她沒有告訴森這麼多,只是一直說森好壞好壞。
那一個白日,他們懶得移動,就在床上磨蹭了一天,兩人並不覺得餓,雨也始終沒有下下來。森在文的父母回來之前離開,他對文說:「會買把新的傘還給妳的。」
一直到兩人離棄,森才在悲傷恍惚的記憶之中想起了這個承諾,然而要還給文的傘卻未曾買過,每次下雨時光,森總是低頭沉入夢土,不知文到底有了新傘沒有。
和雪的一把傘倒是蠻俐落的,深綠色的布面上印著卡通小熊的圖式,每一開傘便顯出歡笑的氣氛,雨也顯得沒那麼濕冷。
與文離棄一年多後的一個夜裡,森在一家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徘徊,不知猶豫多久,終於還是拿取了半打的啤酒。出來時外頭下著雨,森順勢就從傘桶裡抽了一把,他並不是要偷,只是以為剛才來的時候曾經攜來一把傘,走了沒多久,雪便從後面追上來。
「先生!先生……」雪淋濕了,身上單薄的衣衫緊貼著豐滿的身軀,因為奔跑過來正喘著氣,胸口上下伏動。森並未會意,只是一逕看著被雨淋濕的雪鼓脹的胸罩印痕突兀刻畫出來的線條,雪趕緊用雙手遮抱在自己的胸前。
「你拿了我的傘!」雪含怒氣。
森這時才想到自己已經好久沒用過傘,如今卻誤拿人家的,趕緊把傘還給了雪。
「我不是故意的,我以為那是我的。」
「你是故意的,你一直是故意的。」
後來在不斷地回溯兩人的愛戀開端,森和雪總是爭執這個話題,那也是他們戀情開始顯得不穩定的徵兆,兩人似乎有意藉著回憶往昔這段甜蜜相遇來填補日益擴大的疏離和空隙,那把陪他們走過風風雨雨的卡通熊的傘掛在陽台上,似乎有滴不完的雨水不斷的滲出,濕漬了一大塊地面。
「你一定用傘騙取很多女人的感情,像我這麼笨的女人才會追著你討傘!」雪追問著森。
「沒有的事,你自己可以找找看,我有沒有其他的傘?那天拿了你的傘以前,我是不用傘的。」森被問急了,便把油紙傘的愛戀故事告訴雪,雪得知森為了文而不再撐傘,心裡頭更加不堪。
跟暑比起來的反應是截然不同的兩個女人,雪說:「你為什麼還留著,你無法丟棄它是不是,我的傘或許只是你的替代品。」而暑卻說:「把它帶來送給我吧,一個大男人撐著油紙傘不是很可笑嗎?」
不管是雪或暑的說法,森終究是放不下心,於是把傘給放置在書桌後的角落。
雪是狡猾的,她沒有告訴森,這把卡通熊的傘是前個情人離棄時留在她手上的。奇怪的是,儘管雪一度擁有其他的傘,但它們不是經常被雪遺忘在公車計程車上,就是丟失在餐廳或電影院裡,這些雪自己買來的傘一把一把地掉,一把一把地換,就是這把情人深綠色的傘始終不曾遺失過。有次雪是逼急了,把綠傘插在便利超商門口的集傘桶,過了一天一夜,傘卻仍在那裡,雪不得不又把傘給拿回來。
「倒是那天給森帶去,不就一了百了了嗎?」雪自己在心裡徬徨,幹嘛那天性急地去追森要回傘?她對前個情人是早已淡忘,偏留著這麼一樁傘的心事不能完結。
森便是在這種情況下得到這把綠傘的,與雪離棄時,雪央求他把傘帶走。森始終以為那是雪要他留下來的一種表現,或許她並不是真正想離棄,而留給他的一個暗示。森不會知道,雪的餽傘舉動,其實飽含著積怨的怒氣,她把受到上一個情人離棄時的哀傷一股腦兒丟還給了森。由情人帶來的理當由情人帶走。
森果然悲傷了許久,臨上梅雨季節,綠傘整整濕透了兩個月。古書上記載留傘美麗的故事,陳三五娘兩人各執傘的一端拉扯來去,是夠纏綿悱惻的,可是有人放手了,森頓覺失去重心,在雨中獨自一人撐著歪斜的傘,那滋味比被淋濕了還酸冷。
到底是傘的原因不夠吉利,傘,散!森在雪離棄後不免又如此排遣,可碰到暑卻依舊是傘的因緣。
那明明是個會下雨的天,森硬是賭一口氣似的不帶傘出門,就碰到也應該要帶傘卻不帶的暑。森躲進大雨中的公共電話亭,暑跟著也跑了進去,那裡不知是那個粗心人遺忘了一把傘掛在電話下方的爿上。
傘是乾的,有條不紊的皺折被傘釦捆住,是一把藍底白紋大方的傘。森和暑都看到了這把傘,然而卻沒有誰打開它撐傘離去,他們都是不想隨意去撿拾一把來歷不明的傘的個性。
雨下個不停,暑似乎猶豫著什麼,森瞧著眼神怔忡的暑,想說教她把傘帶離,他不會介意的,話還沒說,暑卻拿起了電話筒撥號。森覺得侵犯,又無處躲藏,還好暑短短一句話就掛掉了。
「被雨困住,我不去了。」短短的一句話聽在森的耳朵裡,反而讓他想著更多關於這個和自己一同被雨困住的女人,這樣的話到底是說給誰聽呢?
街上仍有許多人奔跑在雨中,有打傘經過的還停駐下來看著他們兩個,大概以為是情侶們甜蜜的相約吧,自以為是的現出曖昧的微笑。
森和暑困在電話亭裡半個小時,雨卻沒有停住的意思,反而愈來愈大,如果不是有個對方在這裡,那麼這個小小的世界從此被遺忘,似乎也是平常,兩人也不過是像這把藍色的傘一樣。
「不知有多少人像我們一樣被困在雨中……」森打破小世界的寂寞。
「至少還有一個。」暑的眼神低視著傘而微笑。
「那個丟棄傘的人一定很懊惱吧!」
「或許已經很快買新的了。」
「應該會回來確定一下吧。」
話這樣說,兩人似乎顯得更是不敢去動那把藍色的傘,然而心裡頭卻興起惡作劇的念頭
「現在的人大概不會那麼笨吧,好幾次我的傘都給順手牽羊的取走,更何況是自己疏忽遺忘的情況,如果被別人拿走了,怨不得誰的。」
「這麼說也是,誰會冒著大雨跑回來找一把傘,更可能的是根本就忘了把傘丟棄在這裡,懶得尋找。」
話說到這樣,兩人也就沒有顧慮了。
森打開電話亭的玻璃門,大世界的寂寞冷冷的包圍而來,彷彿為了承擔共同犯下偷傘的罪惡,兩人撐起傘走入雨中,愈走愈靠近。
藍色的傘有著海洋的氣息,白條紋像是波浪,森遠遠看著暑走過來,而後海水淹沒頭頂,森帶著的綠傘並沒有打開。他們去劇院裡看戲,現在已難得一見的懸絲傀儡演出,本子正是留傘一段。這戲碼森不只看了一回,但還是第一次看到木偶的搬演,五娘和陳三的是一把油紙傘。木偶隨著演出的老師傅的喜怒哀樂竟然活過來,森入了神,覺得自己身上彷彿也被綁了絲繩。而由於演得活生生,暑看著木偶竟害怕起來,明明是無血無肉的軀體舞動,卻叫人失魂離魄的驚心,暑不敢直視那被鬼神開竅的人偶,彷彿一看就要被附身著魔,一避開目光,抬頭卻看見比傀儡還入戲的老師傅,暑更覺得他是被木偶所操縱的。
那夜暑和森躺在床上就像停演的傀儡般癱餒著,彼此都沒有力量去拉動對方的絲繩,森喃喃地說著油紙傘和綠傘的過往情事,暑於是就跟森討傘,綠傘就給她帶走了。
暑也是狡猾的,她沒有告訴森,她的傘遺棄在前個情人那裡,聽了森關於傘的情事,她很想去把傘找回來,可是她沒有,卻把雪贈給森的傘占為己有。由情人那裡失去的理當由情人那裡取得。
雪打電話來問森要回綠色的傘,森欺瞞說傘已經丟棄了,「這樣嗎?」雪沒再多說什麼,掛了電話。雪沒跟森說,是前個情人找她要回傘。森也沒說,傘在暑那裡。
與暑離棄那天並未下雨。森回家時看見綠傘搭掛在門前,而暑並不在屋裡,就那麼乾乾淨淨的傘證明暑的離棄。森把綠傘收好,心裡想說這把傘到底還是不要再用了,或許該還給雪,可是又怕暑問起來,如果就給了暑,又怕雪見到,不知會怎麼想。才要打電話,雨卻下了起來。
茫茫雨中,街頭上盡是撐傘的人。
「先生,買把傘!」賣傘的女人撐開一把黑色的傘,伸出在森的面前。那黑傘像一層沉重烏雲遮來,而雨確實也跟著大了起來。
森站在雨中的街頭突然迷茫了。他環顧左右,注視著過往人群,他們各自撐著各自的傘,各自臉上各自的面容。森想起初戀情人說的賣傘的夢,說不定此刻自己真的是在夢中。
雨滴落拍打著傘面,那聲音在傘下的空虛中更形擴大,細碎破裂的水珠飛濺,很快的沾濕了整條街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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