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0年9月27日 星期四
 
魂牽關仔嶺
文 ◎ 古蒙仁 圖 ◎ 江正一
關仔嶺之旅即標誌著吾家興衰的分水嶺,我對關仔嶺的懷念,其實就是源自我對父親最深的孺慕之情啊!正是這分孺慕之情,盤據在我記憶的深處,時時興起重返關仔嶺一遊的念頭。

到了白河,不到關仔嶺,是愛好旅遊者的一個缺憾,因為二者之間大概只有四十分鐘的車程,而二者都是台南縣境內著名的風景區。
過去,白河是個礦村,是石灰的重要產地,也因是關仔嶺的門戶而聞名。而當時的關仔嶺是嘉南一帶僅有的溫泉鄉,加上大仙寺和碧雲寺二座佛教聖地,以及水火同源的天然奇觀,因此名聞遐邇,是極負盛名的觀光景點;然而時移勢轉,關仔嶺因為建築老舊,吸引力大不如前而逐漸沒落,反倒是白河因為打著「蓮花節」的口號,近幾年來蓬勃發展,形成一波新的觀光熱潮,盛名甚至已壓倒關仔嶺。主客易位,如今的關仔嶺已成為白河的附屬,遊客賞完蓮花之餘的次要選擇。
但我可不這麼想,在我這一代以及老一輩的遊客心中,關仔嶺的魅力是無可取代的。即使年華老去,青春不再,它所代表的日式溫泉鄉的東洋風情,依然令遊客心中留下溫暖而浪漫的回憶。不管形勢如何轉變,它的存在至今為我們留下了一頁記憶,一張足供追懷、憑弔的地圖,只要走進去,時間便可以倒流,沿途的景物依然鮮明如昔。
因此,在我規畫白河的行程時,很自然地便將關仔嶺放在裡頭,熟輕熟重,心裡自有衡量。原本想在白河多待一天,連民宿都預訂好了,但在白河盤桓半天,飽覽了蓮花的勝景之後,臨時卻改變心意,出了白河小街便直奔關仔嶺。橫陳在蓮田彼端的關仔嶺山脈,彷彿在朝我呼喚,初遊斯地的影像一幕幕出現在我的眼前,使我片刻也無法等待。
關仔嶺初旅之所以令我難忘,是我懂事了以後首次闔家出遊的一趟旅程。歷年來我們舉家出遊,大多為了拜訪親戚朋友,即使過夜也都住在親戚家裡,唯獨這次純粹為了觀光,而且住在旅社裡,因此感覺特別新鮮,印象也特別深刻。那年我十五歲,讀初中二年級,雖然仍有些懵懂,但已略知世事,對旅途原本就充滿了好奇,何況又能與家人攜手同遊,自然倍感溫馨、幸福。
我們投宿的關仔嶺大旅社是一座木造的日式建築,房間很多,走道彎曲深長,拉開紙門就是一間間榻榻米舖成的房間。旅社正對著一條溪澗,並不很寬,上有一座座石橋供遊客出入,澗水淙淙,水量頗為豐富。我們抵達時已近黃昏,我和弟弟放下行李,就在石橋上玩耍,因此對那淙淙的流水聲印象最為深刻。
關仔嶺溫泉區的旅社極多,都#集中在溪澗的二側。向晚時分,正是遊客最多的時候,石橋上人來人往,好不熱鬧。大部分的遊客浴罷只著汗衫,足蹬日式木屐,悠閒地在石橋上散步,踢踢踏踏的聲音在溪澗迴響。我和弟弟玩累了,便騎在石橋欄杆上,貪享黃昏將盡時那分寧靜的感覺。直到夜幕落下,橋頭的路燈一盞一盞燃亮,遊客才少了些。但我仍不忍回去,兀自坐在橋頭,看被路燈照亮的澗水,自我腳下匆匆流過。四週山色朦朧,黝黑的天光中依稀有些淒清,到了關仔嶺我才發現自己個性中喜愛孤獨的一面。
第二天早上,我們在走廊邊的小桌上吃早餐,歐巴桑端來一盤盤的日式早點,每人一盤,上有醬菜、味噌湯、一個荷包蛋以及一碗壓成橢圓形的白飯。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吃套餐,感覺非常新鮮,母親還一再告訴我們說那就是「飯盤」。回去之後母親也學著做給我們吃,在我們鄉下地方,能吃到進步的飯盤,彷彿是一件十分幸福的事呢!
當然,在走道的小桌上用餐,也是一種特殊的經驗,因為走道外就是旅社的庭園,有小橋流水、奇石點綴其間,看起來無限靜謐、安詳,我雖在日式宿舍中長大,卻無緣親炙日式的庭園,對那幽靜的庭園因此充滿了嚮往。連同澡堂內瀰漫的氤氳水氣,都帶給我一種朦朧的美感,我青少年時期會沉耽在東洋風味的美感經驗裡,和這趟關仔嶺之行大概有點關聯吧!
飯後我們徒步登山,第一道難關便是好漢坡,由石級砌成,據說有三、四百級,極為陡峭險峻,站在底下望不到盡頭。我那時血氣方剛,最喜歡接受體能的挑戰,因此一馬當先,一口氣爬到坡頂,等了許久,父母和弟妹們才氣喘吁吁的跟上來。那時對好漢坡的感覺是好高好高,站在坡頂好像就可頂到藍天白雲,整個嘉南平原的千里視野都一覽無遺。
往後就是蜿蜒的山路,環山而上,再環山而下。崎嶇不堪,跋涉其間頗為吃力。但我們就這樣走下去,過了水火同源,過了碧雲寺,過了大仙寺,最後從仙草埔下山。水火同源小時號稱天下奇觀,碧雲寺香火鼎盛,大仙寺廟堂巍峨,我都有些印象,但並不特別深刻。這些所謂的名勝,在我當時看來不過爾爾。
父母親是虔誠的佛教徒,平常逢廟便拜,這下進了佛教勝地,更是必恭必敬。父親身兼導遊,一路為我們導覽解說,說到這二座寺廟如何靈驗時,更是興奮不已。如今回想起來,二座寺廟都是一片空白,只有父親說話的腔調和手勢仍歷歷在目。
父親當時正值盛年,身材魁偉,英姿煥發,對我們一家呵護備至,也是我們家道最盛的時候。我最喜歡將他停格在這段記憶之中,因為一年之後他即官司纏身、耗盡了他原本充沛的精力和活力,幾年之間即形容憔悴,彷彿老了十幾歲,也是我最不忍心回憶的一段家族史。關仔嶺之旅即標誌著吾家興衰的分水嶺,我對關仔嶺的懷念,其實就是源自我對父親最深的孺慕之情啊!
正是這分孺慕之情,盤據在我記憶的深處,時時興起重返關仔嶺一遊的念頭,感覺上那兒就是距離父親英年最近的地方。愈近中年,這分感覺愈是強烈,也愈感迫切。而時間又是何等地殘酷無情,一眨眼就是三十五年的歲月,如何再能蹉跎下去?錯過此趟白河賞蓮之行,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按照路標指示,一路行來,到了仙草埔時,公路一分為二,成為環狀,二者都可通關仔嶺。從前道路未通,基於先苦後樂的心理,遊客都從關仔嶺溫泉入山。如今環山道路已通車多年,我便決定順勢而為,先上大仙寺,再從溫泉區下來,正好是逆溯時光的旅途,與我追懷、憑弔的心理歷程也較為貼切。
三十五年前,我就對仙草埔這個地名感到好奇,小時候我們常吃仙草冰,那種黑色的凝凍膠質對小孩十分討好。莫非此地盛產仙草冰?或者長滿了仙草,吃了可以長生不老?這分遐想在我再度看到它時,同樣撩人心魄。原來所謂的大人到了這兒,也會充滿了童心,幾欲返老還童。
上山之後幾個盤旋,就來到了大仙寺。天可憐見,上次我們一家大小跋涉了大半天,走得滿頭大汗,才得以進到山內,得到綠蔭和開水的福報。如今開車只稍踩幾下油門,打幾下方向盤,全身沒有一滴汗就可以安然抵達,現代朝山的香客真是太幸福了。此次同行的二個小孩,老大剛好是我當年的年齡,老二與弟弟相當,這二個寶貝下得車來還抱怨天氣太熱,令他們頭昏腦脹、口乾舌焦,當下便被我訓了一頓。如今的小孩可曾想到當年父祖輩的辛勞呢?
大仙寺的建築更宏偉了,當年印象深刻的香客大樓,如今又多了好幾棟。一進一進,雕龍畫鳳,處處閃耀著琉璃白的光澤。天氣實在太熱,走沒幾步果然就汗流浹背,只好到樹蔭底下避日納涼。即使如此,參拜的香客依然絡繹於途,香爐裡的香火依然旺盛,香煙嬝嬝,檀木香味四處飄盪,裡頭供奉的列位佛祖神仙,看盡了一代又一代的善男信女、子子孫孫,真能無動於衷嗎?
逗留了約莫半個多小時,我們就離開了。下一站是碧雲寺,寺廓並不大,裡頭擠滿了遊客,看上去好不燠熱。我開車繞了幾圈,找不到適合停車的涼蔭,便掠過不下,然後就到了水火同源。水火相剋,如何相容並存?為了讓小孩一睹此一奇觀,我特地下車陪他們爬了好幾重的石梯,去一探究竟。石壁下的水窟、泉水湧動,上方火舌亂竄。三十五年過去了,這火焰和泉水就這麼互相映照著,燃燒了三分之一世紀,而且勢必繼續燃燒下去。小孩看後「噢」了一聲,表示看到了,知道了。此外他們還想些什麼呢?若干年後,他們會像我這般來追懷家人同遊的蹤跡嗎?我有點懷疑。
最後,終於到了溫泉區,當我們沿著公路盤旋而下,看到路邊「好漢坡」的路標時,怎麼也看不到那排石梯。由於塞車嚴重,根本下不了車。我便放棄了下車尋訪的念頭,耐心地跟著車陣走走停停地駛下最陡峭、最彎曲的山坡。直到看到關仔嶺大旅社那塊老舊的招牌時,我才發現原來底下那片雜亂無章的屋舍,就是昔日風光旖旎的溫泉旅社。
我的眼光和動作都有些遲鈍了,也因為還塞在車陣之中,一時難以決定要不要將車子開進去。車子幾乎成了牛車,一步一頓,剛好讓我得以從容地流覽眼前的一切。記憶中的那條溪澗依然存在,但已經像一條大水溝,上面的石橋東倒西歪,無一完整。努力搜尋,關仔嶺大旅社的玄關、迴廊、庭園,那些曾令我魂牽夢掛的景物,統統扭曲變形了,像加裝了一片深褐色的濾光鏡,加深了歲月留在它們身上的痕跡,突然變得遙遠、荒蕪,像夢境一般難以捉摸,不切實際。
原本我還想在這兒過夜的,事實上我也在關仔嶺旅社預訂了房間。黃昏時我要帶小孩到溪澗上的石橋散步,晚上在澡堂裡泡溫泉,第二天一早去爬好漢坡……如今這個幻想一一破滅了,原先的計畫也得修改了。短短的一段路,在塞車的十幾分鐘裡,車輪緩緩輾過塵土飛揚的山路,車窗外的風景凝結著三十五年前的記憶,幾經掙扎,我終於放棄了。車子並沒有轉進停車場,我木然地隨著車陣低速前進、前進,車窗上那片美好而溫馨的記憶也碎成片片。一片一片剝落。
原本我有點後悔來走這麼一趟,隨即感到釋然。這十幾年來時代的變遷,我何嘗不曾經歷過、目睹過?不要說這個溫泉鄉了,連我的故鄉,我的出生地,也同樣消失在社會急遽的變動之中。關仔嶺之行只不過再一次印證了這樣的現實,我沒有理由再為它悲傷。外在的一切都有被摧毀的一天,只有留在心中的記憶是美好而永恆的。那麼就善自珍惜吧!只有在個人的心中,它們才能得到最妥善的照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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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牽關仔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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