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8月20日星期二

抒情判決書 震撼司法界

〔記者蘇恩民╱台北報導〕雲林地院法官林輝煌最近在一件判決文中,首創「抒情判決」文筆體例,內容有多處被認為運用小說式筆法,描繪被告堪憐之處境,顛覆了傳統司法文書被認為艱澀、八股的印象,林輝煌在文末又以「後記」抒發個人感想,獨樹一格的作風,引起熱烈討論。

 此文一出,猶如對法界投下一顆原子彈,立刻引發震撼,法官和檢察官紛紛在內部網路論壇各抒見解,從法律觀點,到司法行政,討論熱烈之程度,就單一判決來說,可說盛況空前,儼然是一場司法實務大論戰。

 這些網站上的評論文章,其中,有人「眼角微濕」地表示,此判決文堪稱是「刑事判決的生命」,認為林輝煌法官的勇於突破令人感動;不過,有更多人持批判角度,認為判決內容標新立異,卻未明確交代法律關係,有人甚至連「應送精神鑑定」的攻擊性字眼都出籠。

 持肯定態度的司法官指出,本案雖非驚天動地、社會強權的案件,被告在社會中更只是一個平凡小民,但法官的悲憫心腸,恰好為「法院是社會正義的最後一道防線」做出最佳詮釋;他們認為林輝煌法官為拾荒者費心考量法律以外的感情,為冷冰冰的判決注入一股暖流,且令氣憤當頭的被害人,了解「得饒人處且饒人」的意義。

 另有法官表示,台灣法院長期以來公信力不彰,部分原因在於判決不合理,包括對平民百姓用法太苛,對有錢有勢者用法太寬;在這樣環境下,這件判決必然引發一些爭議,但本案判決已充分考量各種情形,包括訴訟延滯或檢察官上訴時,對被告將更為不利。

 而判決雖依法卻不必然有生命,能使依法又兼顧各方利益的判決,流傳在當事人或社會大眾的心中,像本案一般,那才是有生命的判決。

 反觀批評者則主張,法官審案,表現仁心固然值得稱許,但將心證歷程,甚至連不確定性的內心剖析,均鉅細靡遺記載於判決書上,恐怕未必符合判決本旨及實務狀況;況且,裁判書可以生活化、通俗化,但絕非寫小說或日記,尤其不應有和稀泥、想面面討好的價值判斷。

 另有法官認為判決理由,並未充分呼應犯罪事實,且部分理由顯有相互矛盾之虞,對於被告對檢察官的自白何以不具證據能力,也未清楚交代,恐有違法判決之嫌;一位法官甚至直指:「若我寫出這種判決,敝庭長肯定不會簽名,且恐將因而把我送精神鑑定」。

 林輝煌以小說式的筆法,將傳統文言文式的應用文,變成白話抒情文,輔以大量感性、柔性、情境描述文字,已成為司法界的討論標的,這股討論熱潮尚未平息。


同情被告 「情溢乎辭」諸多不捨

 雲林地院法官林輝煌的一宗判決,因判決文的撰寫筆法,特殊而另類,推翻傳統書類模式,最近在司法官的網站上引起熱烈討論。

 上網討論者,有謂眼角微溼,有謂應送精神鑑定,南轅北轍,看法兩極,唇槍舌劍,正反互辯,前所未見,甚至已在電子郵件世界被廣為寄發流傳,影響及於一般社會人士。

 以下是林輝煌判決文的主要部分。

 被告劉登河前於民國八十七年間,因竊盜案件,經法院判處有期徒刑一年九月確定,於八十八年十一月十三日縮短刑期執行完畢。

 劉登河有嚴重口吃,平日以撿拾廢五金維持生計。緣有萬有紙廠於雲林縣元長鄉設置西庄廢料堆置場,堆放置大量塑膠屑沾黏之廢鐵線,雖該廢料堆置場已有六年多未再使用,惟為免別人進入傾倒廢棄物,並避免有人進去燒塑膠屑以拿取廢鐵線致引起火災,乃以鐵絲網圍起來,惟鐵絲網有部分已損壞。劉登河在九十一年一月九日,騎著拼裝三輪車,前往上址廢料堆置場,意圖為自己不法之所有,竊取價值約新台幣一百元之廢鐵線約三十公斤,並搬運至三輪車上,適為到場巡視之萬有公司總務課長陳洽捷即時查覺而報警,當場逮獲劉登河,並扣得廢鐵線約三十公斤。

 案經萬有公司訴由雲林縣警察局虎尾分局報請台灣雲林地方法院檢察署檢察官偵查起訴。

 法官在判決書中指出,劉登河在法庭內等待叫喚的 大部分時間,一直垂著頭,垂得很低,站起來說話時也沒有抬眼瞧著法官。他有嚴重口吃,說起話來,舌頭堵在上下齒緣,久久吐不出音來,臉部扭曲,深深的紋路,就更深了。一句話要說非常的久,而且說得非常的辛苦,法官又聽不太清楚。問他上學到那種程度,他表示唸到小學畢業,法官因而請他用寫的來答辯,他寫到「我真的沒有放火燒垃圾場,我真的說實在話,以前我會犯竊盜罪,那是因為我無知、交了壞朋友,但是自從我被關了一年九個月回來後,我就遠離那些壞朋友了。雖然我有口吃,找不到工作,但願我還是 意志很堅定,不再當小偷了,所以只好騎著三輪車到處撿廢鐵罐或紙類。」

 法官認為:他坦承在該處拿 取廢鐵線約三十公斤,有贓物認領保管收據一紙及照片六張可佐。萬有公司總務課長陳洽捷證稱「那是工廠生產後所產生的廢棄物,就是我們工廠的垃圾一樣,因那些東西不能亂丟,所以就堆置在那裡。」「因為牽涉到環保的問題,不能隨便就丟棄。」「那是我們生產剩下的廢渣,現在沒有價值,要等以後處理。」然而,陳洽捷也在警訊時供稱劉登河拿取的廢鐵線價值約一百元,有該訊問筆錄在卷可稽,劉登河也確實拿取該等廢鐵線,顯見該等鐵線尚有一點點的財產價值。從而,公訴人說劉登河有不法所有意圖,並有竊取之行為,也勉強說得過去 。

 公訴人另外提到:各該廢鐵線,均須放火燒毀外部之塑膠廢料,再以剪刀剪斷廢鐵線,才可取出廢鐵線,其於右揭時地,基於放火燒燬他人之物之犯意,攜帶打火機乙支、汽油乙桶、白色手套乙付、客觀上足對人身安全產生危害之鐵製剪刀乙把、鉛製臉盆及鉛桶各乙個等物,騎乘其所有之機器三輪車乙部,前往上址廢料堆置場,先將汽油桶內之汽油潑灑在被塑膠廢料包圍之廢鐵線上,並以打火機點火燃燒外部之塑膠廢料,致該塑膠廢料被燒毀而不堪使用,足生損害於萬有公司後,再持前開鐵製剪刀剪斷廢鐵線,放入其所攜帶之鉛製臉盆及鉛桶內云云。

 法官審酌:法官函請雲林縣警察 局虎尾分局調查劉登河之生活狀況,舉凡:家庭成員結構、家人間的互動情形,與親戚、朋友來往之對象、互動情形,多年來經濟來源,如何維繫生活等,以便做為量刑之參考。該分局很快地查覆法官「劉登河患有嚴重口吃,平日以撿拾廢五金維持生計,家境貧窮,其妻周和江智能不足,育有一女,目前又懷孕數月。家庭經濟來源均依靠劉登河。因患有嚴重口吃,與人溝通困難,平日與親友少互動往來,生活單純樸實。」我們在等待檢察官、證人到庭的一會兒,旁聽席上,劉登河的年邁母親請求到前面說話,法官點頭同意,劉登河的母親用舊 式閩南話,對著中年法官,沈靜地說道「法官啊,我講兩句分你聽。阮這個囝仔,啊就大舌,引嘸頭路。用一台三輪車,在撿壞鐵仔,啊有時陣去真遠,嘛不知影有去撿這個,啊歸大片,那會是伊放火的?平常時,我叨有領那三千塊的老人年金,呀伊就有時陣會來找我拿五十元,要去加油,呀才有湯騎那三輪車出去撿壞鐵仔…啊我歸身軀專專病…啊叨有一天講撿那個查某倒來,啊那個查某叨不正常啊。呀我講你自己都飼不飽了,還撿這個倒來,要按那飼?啊伊就講那查某都睡在掩坑(涵洞),真可憐。咳…啊生的那個囡仔,啊嘸湯吃,啊餓嘎剩一枝骨,就像這個(手指麥克 風的支柱),啊我就去買牛奶粉來飼。誰知影這個囝仔才一歲多,啊伊就擱有身?」法官問她「啊吶不要去紮起來?」她又說「啊叨才想說要帶伊去紮起來,誰知伊這麼快就擱有身?」「啊就是按呢啦。啊望你們鬥衫降啦,呼。」

 攜帶剪刀竊盜一百元廢鐵線,累犯的最低刑是七個月。法官看著劉登河,有諸多的捨不得。想著他要生存下去,要比我們費力許多,要比我們掙扎許多。

 他寫到「雖然我有口吃,找不到工作,但願我還是意志很堅定,不再當小偷了,所以只好騎著三輪車到處撿廢鐵罐或紙類。」法官願意相信,除非極度、極度的不得已,他會選擇有尊嚴的方式活下去。

 判決後記:本案因著萬有公司老是被西庄廢料場的火警困擾,強力要求查辦抓到的這一個人,要求檢察官以放火罪、竊盜罪起訴他;而檢察官既提起本件案子的公訴,也有著特定的立場。為了檢察官的立場,為了告訴人方面的情緒,法官盡力向檢察官請求,並當庭取得檢察官及告訴人方面的諒解,協商取得案件的最後處理方式。亦即,不以該等物品為廢棄物之理由,做出無罪判決,以免程序折騰,並避免可能的不確定後果;但是,法官得以變更起訴法條。上蒼悲憫,願容卑微生命在這塊土地喘息。檢察官慈愛,願為可憐小人物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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