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8月23日 星期五
 

好孩子的懷舊株式會社
——評所謂的「五年級」現象
文 ◎ 陳文瀾 圖 ◎ 張立曄
五年級現象混雜著美麗時光已經流逝,與自己還不成氣候的惆悵。 然而,所有的世代論述包括五年級現象的本質都一樣, 用虛假的答案回答虛假的提問,用含混的答案回答含混的提問, 世代氣質接近維根斯坦筆下的「家族相似性」, 或是黑格爾所說的「時代精神」。
九○年代的你,可能有了第一筆讓自己安心的存款,第一次坐上了主管的位置或第一次被裁員,第一次感到老跟死是如此的恐怖與逼近,瘦了三十年的人突然發現其實有肥胖的基因,已經或正想擠進某個企業王國,但總是在每一次聽到五年級其他同學大展身手時,覺得命運之球又被他人抄截而走。

「五年級現象」在二○○○年的網路開始蘊釀集結,二○○一年從出版界開始發酵擴散,《五年級同學會》、《五年級青春記事簿》《BOBO族》、《學運世代:眾聲喧嘩的十年》等世代書籍出版風潮方興未艾,忙著為周遭親朋分別年級班級的讀者,也都以為「五年級」已經成為國民用語。

五年級現象在新世紀初降生瀰漫,其重要因素之一在於:五年級年紀最大的學長學姊,剛好到了四十歲的關卡,最年輕的學弟學妹,則剛剛跨越三十歲的門檻。可是,年且不惑者依然迷惑,年屆而立者仍然無法相信自己已經長大,而且竟然開始慢慢衰老。

原因之二在於:二○○○年陳水扁當選總統,讓台灣整體氣氛頓時年輕了起來。雖然,陳水扁是個被留級到四年級的三年級後段班學生,卻是五年級的開放與二年級保守的奇特混血兒,而陳水扁身邊那群從龍升天的五年級童子軍幕僚,也讓五年級有種「當家執政」的感覺。
於是,五年級現象及情緒充滿著迷惑,無法置信歲月無比匆匆的錯愕,與極度自戀自憐自傷的陷溺。一切都沒準備好,三十歲的人驚惶失措,自己什麼都還沒做,已經從紅衛兵變成了遺少,捍衛著自己曾經深深不以為然的道德,四十歲的人發現,自己什麼也都還沒做成功,已經從遺少變成了遺老,成為古典道德的活化石了,彷彿存在就是一種罪惡。

「五年級」這個名詞的渲染力,建立於它統攝並延續電視世代、手機世代、電腦世代、網路世代、解嚴世代、學運世代等以偏概全世代代名詞的影響力,而相對四年級的詹宏志曾大力推銷的「嬰兒潮」,或是許多既不布爾喬亞也不波希米亞者所宣傳的「BOBO族」,或不少不壯的「三少四壯」,「五年級」之所以能夠興風起浪、引人認同,則在於它是個全世界只適用於台灣的本土化名詞。
「五年級」一辭之成功,或許更在於它置換了「中年人」。五年級比四年級、三年級,更抗拒「中年人」這個字眼,其實他們並非其所宣稱的,處於「後青春期」與「前中年期」之階段,而是真真切切地還處在青春期之中,想著逃家逃婚逃國逃離世界逃離自己的年齡,只不過確定有安全的資本後,才開始學習叛逆。

於是,五年級現象充滿著尷尬的二律背反,尷尬不只產生於何榮幸所稱的新軀體住著老靈魂,更多時候是,衰老的身體住著再也無法忍受任何枷鎖的年輕靈魂。五年級的青春期不是已經現在進行式了二十年,便是晚了二十年才來報到,可以確定的是,如同亨利.福特二世一般,他們的青春期可能會延續到五、六十歲,甚至更老。

五年級現象不只是青春期的考古學,更是抗衰防老的未來學。就像日本熱衷探討如何在中年Reset人生,五年級現象其實是一群生理已經過熟、心智卻還未成熟的假大人之人生期中檢討,其最重要課題是未來的生命在還來得及改變時,是否要繼續過去的路線,如果不,人生如何能重來?

所有世代論述中,最常出現、但最乏討論的名詞與問題是:「我們那個年代」、「現在是哪個世代的年代?」四年級跟六年級都認為現在是五年級的年代,但五年級卻稱過去十年、二十年前是「我們那個年代」,而他們在那個年代,卻認為那是哥哥爸爸的年代。然而,剛占據各種權力位置的五年級心裡期盼的是,未來十年才真正是「我們的年代」。
五年級現象混雜著美麗時光已經流逝,與自己還不成氣候的惆悵。

然而,所有的世代論述包括五年級現象的本質都一樣,用虛假的答案回答虛假的提問,用含混的答案回答含混的提問,世代氣質接近維根斯坦筆下的「家族相似性」,或是黑格爾所說的「時代精神」。因為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不管時間怎麼流轉,都是有錢有勢者的年代,因為每個世代都複雜到無法歸類化約,愈清楚的分析與詮釋,反而使世代論述的基礎愈薄弱。
五年級現象相關文本中被提及最多的是物品,最少的是身體。當五年級以戀物癖來懷念對身體最有興趣的青春歲月,或許其實隱藏的是上半身對下半身的哀愁,五年級感嘆的是,當青春年少慾求不滿時身體健康無比,細腰、皮膚光潔、熬完夜仍然生龍活虎,想荒淫卻沒錢沒辦法,當下方法手段與經驗都已修業完畢,卻常常力不從心。

五年級論述的建構者當然忽略了階級,在社會學、人類學的意義層次上,比「BOBO族」更無法深究。所謂的五年級現象說穿了只是中產階級或知識菁英的集體情緒,只是好孩子的懷舊株式會社,充滿慵懶、拘謹與精明的算計,並不及那些過去在放牛班、現在在社會底層被壓榨的同級生,不及那些飆車少年、墮胎少女、輟學退學生。

好孩子其實既討厭又羨慕壞孩子,因為好小孩沒有童年,好的中學生沒有青少年,好的大學生沒有青年,而壞孩子有。所謂的五年級現象常常是,一些其實從來只在心裡抗爭和嘴巴碎碎念的五年級,編派自己小時候有多麼的頑劣,沒多窮的編織童年多麼勤樸,沒那麼可憐的想像往日多像阿信。
四年級妒忌五年級生得晚,趕上了影藝、媒體、廣告、職棒、電腦、網路這些愈年輕愈吃香的行業勃興的年代,不必像他們必須排在前輩屁股後等接班,六年級妒忌五年級生得早,趕上了大時代、大狂潮的末班車,在所有新典範、新秩序中卡到可戰鬥的位置,不像他們唯一趕上的時代潮流,就是不景氣與失業。

和所有世代都相同,五年級有時候巴不得早生幾年或晚生幾年,不用像現在一樣不高不低、不上不下,但有時候又自傲生得適逢其時,才不至於跟三、四年級一樣悲哀壓抑,跟六、七年級一樣野蠻無知。

何榮幸的《學運世代》是本令人傷感的著作,令人訝異的倒不是那些學運中堅分子現在如此循規蹈矩,而是他們反省、重詮學運之論述能力之貧弱。學運之所以迷人,在於未來可能不會再有機會讓一群年輕人如此介入社會、政治,他們最大的武器其實是笨拙與那麼的救國團、童子軍。

但套用王德威《小說中國》論述五四運動的說法,三月野百合學運其實是學運多元化的終結,而不是開始。

最後,五年級現象具體展現個人史中「小論述」取代「大論述」的趨勢,戀物癖只是徵兆之一,思想、家國、世局都是獨角戲的氣氛及背景,最鮮明的反差就是《中國時報》一篇篇悼念余紀忠的文章。

相對於四年級、三年級,動不動就要把個人的憂忿建築在千歲之憂、家國之恨,做事享樂一定要呼朋引伴,相對六年級,一副向名花美酒拚沉醉,天下事、公等在的阿斗模樣,最是急躁最是獨斷,五年級還是嘗試在大小論述、個人群體主義中尋找和諧,雖然他們可能恨死這種偽善世故的和諧。 ●

(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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