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8月28日 星期三
 
盲目(精摘).下
文 ◎ 薩拉馬戈(Jose Saramago) 譯 ◎ 彭玲嫻  圖 ◎ 妹妹

她和一般大眾一樣,有個職業,也和一般大眾一樣,利用空閒時間來放縱自己的身體、滿足自己私密的需求與尋常的需求。假使我們不以某種原始的定義來貶低她,那麼廣義來說,我們可以說她生活率性,在人生中盡情享樂。

那一夜晚餐過後,他告訴妻子,今天診所有個奇怪的病例,可能是心因性眼盲或黑朦的變異狀況,但沒有證據證明的確有這種症狀。黑朦還有另外那個什麼,是什麼樣的病,妻子問。醫生用外行人能懂的話做了一番解釋,滿足了妻子的好奇心,接著便走向他排滿醫學書籍的書架。這些書籍有些是他念醫學院時代的書,也有些才新近出版,還沒有時間仔細閱讀。

為了讓工作進行得有條不紊,他查了索引,開始閱讀他所能找到的一切有關認識不能與黑朦的資料。神經外科學是個神祕的領域,他只有相當模糊的概念,闖入一個超出自己能力範圍的領域,他感覺著不安。深夜,他放下研讀的書籍,揉揉疲累的雙眼,靠在椅背上。忽然之間另一種可能性變得清晰無比。如果這是個認識不能的病例,病人應當看見到他一向看得見的東西,換句話說,他的視力應當不會有任何衰減,只不過腦子會辨認不出椅子是椅子,也就是說,面對光線對視神經所造成的刺激,他應當仍有正確的反應,只不過,用外行人能懂的話來說,他不再認識自己從前認識的東西,更無法說出那些是什麼東西。

至於黑朦,就毫無疑問了。如果這果真是黑朦的案例,病人看到的應當是一片黑——請原諒我使用「看」這個動詞——周圍應當是徹底的黑暗。然而那盲人清清楚楚陳述他所看到的——請再次原諒我所使用的動詞——是濃濁而清一色的白,彷彿睜著眼墜入乳狀的海。白色的黑朦不僅詞義上自相矛盾,就神經學來說也絕無可能,因為罹患黑朦時,腦無法感知現實中的影像、形狀與顏色,因此可以說應當也同樣無法被一望無垠的白色掩蓋,彷彿是一幅白色的畫,沒有色調,沒有視力正常的人在現實中可以看到的形狀和影像,雖然說,視力正常是很難準確證實的。醫生清楚知道自己落入了死胡同,沮喪地搖搖頭,四下張望。妻子已經睡了,他依稀記得她走上前來親吻他的額。我上床去了,她一定這麼說了。屋裡寂靜無聲,書本散亂在桌上。到底是什麼毛病,他自忖,而後突然恐懼起來,彷彿自己隨時將失明,且事先預知了。他屏息等待,但什麼也沒發生。一分鐘後,他收拾散亂的書,打算搬回書架上時,事情發生了。他先發現自己看不見自己的手,接著便明白自己失明了。

戴墨鏡的女孩毛病並不嚴重。她害了輕微的結膜炎,醫生開的眼藥水三兩下就能治好。該怎麼做你是知道的,未來幾天除了睡覺外,都別摘下眼鏡,他這樣告訴她。同樣的笑話他說了許多年了,我們甚至可以推估這是眼科界代代相傳的笑話,但笑話從未失效過,醫師微笑著說,病患微笑著聽,而這次說這笑話是值得的,因為女孩齒若編貝,又極擅於展示。可能是出於一種天生對人類的憎恨,或是由於在人生中遭遇到太多的失望,任何尋常的懷疑論者只要熟悉這女人生活的細節,都會含沙射影地說,她的微笑之美不過是幹這一行的一種技能。

這話說得武斷,既邪惡又毫無理由,因為她自襁褓時期——雖然這個詞彙現代人不大用了——就有著這樣的微笑,當時她的未來還是一本閤著的書,而想打開這本書的好奇心則尚未誕生。簡單地說,這女人可以歸類為妓女,然而無論從日或夜、水平或垂直來分析,我們所描述的這個時代社會關係網絡之複雜,在在警告我們別驟下評斷,然而由於我們的自信過度膨脹,驟下評斷是我們難以擺脫的狂熱。雖說天后朱諾體內含有多少雲朵可能是顯而易見,但硬要將盤桓於大氣層中尋常的水珠聚集與希臘女神混為一談也並不完全合理。這女人與男人上床以換取金錢是無庸置疑的,我們因而可以不假思索地將她歸類為妓女之流,然而她只與喜歡的男人上床,且只在想上床時上床,也的確是事實。這種事實上的差異使她有別於一般的妓女,這可能性我們也不能排除。她和一般大眾一樣,有個職業,也和一般大眾一樣,利用空閒時間來放縱自己的身體、滿足自己私密的需求與尋常的需求。假使我們不以某種原始的定義來貶低她,那麼廣義來說,我們可以說她生活率性,在人生中盡情享樂。

她離開診所時夜已低垂,她沒有摘下眼鏡,因為街上的燈光干擾了她,亮著燈的廣告尤其令她不快。她走進一間藥房買醫生開的眼藥,賣藥給她的男人批評道,有些人的眼睛要讓墨鏡遮著,真是不公平。女孩決心不理會店員的話,那話本身極無禮便也罷了,她向來深信墨鏡給了她一種具誘惑性的神祕感,能勾起過往男人的興趣,店員的話卻與她的信念背道而馳,而這話居然是出於一個藥師助理之口,可真是怪。倘使不是因為這天有人在等著她,她很可能會樂意回報任何過往男人對她表示的興趣。她有十足的理由相信,與這個等著她的人相會,對她而言無論在物質上或其他需求的滿足上都是有利的。

這個即將與她相會的人是個舊識,她告訴他她不能摘下墨鏡,他非但不介意,甚且覺得有趣,感覺她與眾不同。而當時醫生其實尚未下達這個命令。走出藥店,女孩招了輛計程車,報出一間高級飯店的店名。她斜倚在座位上,已經開始品嘗——如果這個字眼恰當的話——從最初心照不宣的四唇相觸、最初的親密愛撫,到一連串如爆裂般的高潮等種種感官之樂。高潮的快感使她既疲累又歡愉,彷彿她就要在炫目迷離的煙火中釘上十字架慷慨赴死——上蒼保佑啊——因此我們很可以推斷說,如果她的伴侶對於如何在時間上或技巧上盡自己的義務都瞭如指掌的話,這戴墨鏡的女孩總是先付出代價,且付出的代價總兩倍於她事後的收費。無疑由於她方才才付出診療費的緣故,女孩陷入這一串思緒,盤算著自今日起調漲她慣常美稱為「應得報償」的收費未嘗不是個好主意。

她命計程車在離她目的地一條街之遠處停車。她混跡於朝同樣方向移動的人潮中,彷彿是讓人潮推動著,沒有人認識她,她也絲毫不露罪惡或羞恥之色,神態自若地踏進旅店,穿越大廳向酒吧行去。他們約會的時間訂得極其精準,她早到了幾分鐘,只得等候。她點了杯無酒精飲料,優閒地啜飲,不注視任何人,唯恐被誤認為正在物色目標的尋常流鶯。

一會兒之後,她就像個在博物館流連一下午而即將回房休息的旅客般走向電梯。美德在追求至善境界的艱苦途中總是險象環生,而罪與惡卻始終甚受命運的青睞,這是誰也不能忽視的事實。因而女郎一走到電梯前,電梯門就應聲開啟。電梯裡出來兩個年邁的客人,是對老夫婦。女孩走進去,按了三樓的鈕,等著她的號碼是三一二,到了,她慎重地敲門,十分鐘後她便脫得精光,十五分鐘後她嬌喘狂吟,十八分鐘後她輕吐再不需偽裝的愛戀字眼,二十分鐘後她陷入恍惚,二十一分鐘後她感覺軀體在歡愉中撕裂,二十二分鐘後她高喊,太妙了,太妙了。而待她神智恢復時她說,我眼前仍是一片渾白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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