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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1年12月26日星期四

嚐盡百年孤寂 噶瑪蘭族復名      

採訪:記者林文雄、陳正王、邱顯明、蘇永耀、江志雄、江志明。
撰稿:記者薛雲峰 

 民國七十五年間,一位中年男子走進宜蘭縣立文化中心,向裡面編纂文獻的人說:「我叫偕萬來,我是噶瑪蘭人!」短短兩句話,頓時引起辦公室震撼。

  噶瑪蘭人,一、兩百年來,一直被認為早已「漢化」殆盡。如今,有人彷彿從文獻裡走了出來,怎不教人驚訝。 昨天,行政院院會通過噶瑪蘭族為台灣原住民第十一族,行政院長游錫堃出席噶瑪蘭族復名茶會時,對長期受到欺壓埋沒的噶瑪蘭人道歉,並宣示,國家把你們的名字「還給你們」了。

  噶瑪蘭族代表則演出象徵神聖的除瘟祭慶祝正名,並祈求國泰民安。

  這個一直被視為「已從歷史上消失」的族群,在後代子孫覺醒與爭取,沈寂百年,終於「復活」了。

  噶瑪蘭(kavalan),在漢人的文獻裡,是宜蘭的舊稱,蘭陽平原的開發也都從「吳沙入蘭開墾」算起。但實際上,大約八百年前,一群自稱「平原之人」或「海洋之子」的民族,早就從南海飄洋過海來此拓墾。

  吳沙帶來的千餘名漢人,幾乎都是「羅漢腳仔」,他們需要土地耕種,機關算盡的從噶瑪蘭人手中奪走土地,除了利用武力與欺詐式交易之外,有時還利用噶瑪蘭人的信仰弱點。

  以宜蘭縣史館收藏的一張土地交易字契為例,立狀人是前清道光年間奇武荖社的噶瑪蘭人「加網狗肉悅」,交易原因是「茲因乏用,缺少糧食,情願將此水田出賣,以資食用」,賣價是「價銀壹拾陸大員」,立狀人再按壓手模為證。

  噶瑪蘭人不識漢字,交易原因就任由漢人寫得冠冕堂皇;清政府曾擔心噶瑪蘭人的土地被漢人奪取一空,實施過「加留餘埔」制度(類似原住民保留區);「加網狗肉悅」的土地位在加留餘埔範圍內,「情願出賣」的可能性不高。

  漢人奪取土地的手法之一,是利用噶瑪蘭人認為貓狗死屍不乾淨,一旦在耕地上發現死屍通常會放棄耕地。

  另外,噶瑪蘭部落若有人去世,族人必須三天後才能接近水田,不少漢人便趁機把噶瑪蘭人田裡的水放掉,枯死作物;甚至半夜摸黑移動田界,侵佔土地。

  最後,噶瑪蘭人被迫讓出整片蘭陽平原,往山區退去,但又遭逢強悍的泰雅族人,陷入進退失據困境。

  到了一九三五年日本人調查時,宜蘭的噶瑪蘭人只剩一千五百多人;現在,只剩五戶二十八人還住在流流社舊址(五結鄉季新村)。

  《噶瑪蘭廳志》錄有一首「熟番歌」,是宜蘭父母官柯培元,見噶瑪蘭人被欺凌時的不忍之作: 「人畏生番猛如虎,人欺熟番賤如土…,…吁嗟乎,生番殺人漢人誘,熟番翻被唐人醜,為民父母者慮其後。」 說的是漢人欺善怕惡,不敢招惹「生番」泰雅族,專門欺凌「熟番」噶瑪蘭;噶瑪蘭人則腹背受敵,連父母官都替他們擔心傳承問題。

  漢人入蘭不過百餘年,噶瑪蘭族幾乎就在宜蘭消失殆盡。

  過去,造成噶瑪蘭人不願登記原住民身分的原因,除了統治階級的壓迫歧視之外,還是壓迫歧視。

  日治時代,台灣平埔族群的戶籍資料上,都註記有「熟」字樣,表示「熟番」之意。戰後國民政府來台,仍不改漢族為中心的文化霸權心態,台灣省政府於一九五四年,以一紙行政命令把「平埔族視為平地人」。

  一九五九年,政府再要求原住民依居住地,登記為「山地山胞」或「平地山胞」;此時,已散居各地的噶瑪蘭人,除了少數住在「番社」如花蓮新社的族人,跟著阿美族登記為山胞之外,其他散居在漢人社會者,為了不再被歧視為「番」,多數選擇放棄登記。

  例如今年七十三歲的黃紅棗,父母都是噶瑪蘭人,但她說,父母從來不和小孩說母語,因為他們忍受了許多屈辱,不願意小孩再被當成「番仔」,被人欺負。

  八十一歲的潘清泉也一樣,從他父母親開始,因為被歧視為「番」,一家子近百年來都在努力遺忘自己的身分;他的父母為了避免子孫被歧視,搬到花蓮後,就決定不再教子女說母語。往後,每當潘清泉的小孩問起祖父母的來歷,潘清泉總是這樣說,「我們的祖先來自福建,我們是福佬人」。

  潘清泉的父、母親去世時,墓碑上都刻著漢人的堂號「榮陽」。離世前,他們可能自認守住了最重要的祕密︱不讓後代知道自己是噶瑪蘭人! 民國八十二年間,潘清泉的三兒子潘朝成到豐濱新社拍攝噶瑪蘭人的豐年祭,卻看到分住宜蘭、台東的兩位伯父在場,問他們為甚麼到此?伯父們並未正面回答。

  苦苦追尋答案之後,潘朝成的心頭像被針扎了一下,很痛也很想哭;因為數十年來,他一直以為自己是「福佬人」。不過,更讓潘朝成痛心的是,他想回歸自己的族群,官方卻礙於法令,硬是讓他「回不去」。

  當代政治哲學家詹姆斯杜利,在論述現代憲政主義與文化承認的關係時,曾說:「若公民們的文化特性得到承認,並被納入憲政結社之形式的協議內容中,…那麼,這樣的憲政秩序以及依憑它而建構的現實政治世界,便是正義的;反之,若公民們獨特互異的文化生活受到排斥或同化,便是不正義的」。

  誰有權替別人決定族群或文化認同?沒有!噶瑪蘭人要的,也許只是一份遲來的正義而已。

  兩百多年來,先是漢人以強勢文化逼迫噶瑪蘭人說福佬話;日治時代,政府要他們學日語;國民黨來台後又推動國語政策。母語流失的嚴重後果,就是讓年輕一輩失去族群認同。

  以蘭陽平原為例,即便連流流社高齡九十歲的林阿粉,也只會說幾句簡單的母語,年輕人要學母語,還得到花蓮向偕萬來請教。

  所幸,也讓人意外的是,把噶瑪蘭語用文字留下來的人,竟是法國來的天主教神父裴德!在豐濱鄉傳教近四十年的裴德神父,正在用羅馬字拼噶瑪蘭語,更用噶瑪蘭語為老人寫故事;他的著作如果完成,未來只要懂羅馬拼音,就不難學會噶瑪蘭語了! 儘管還有不少噶瑪蘭人的後裔,至今仍有認同上的困難,但政府宣布為噶瑪蘭族「復生」,仍讓老一輩族人無比欣喜。

  與阿美族混居了大半輩子的新社潘武郎就說,當地噶瑪蘭人的戶籍,因為必須登記為阿美族,他就常被阿美族人消遣說,「你們噶瑪蘭又沒有族!」。

  一句話,讓他氣了大半輩子,如今可以名正言順的說自己是噶瑪蘭族,潘武郎頓時就覺得驕傲;七十五歲的老鄰居朱阿比同樣喜形於色,問她為什麼這麼高興,她說,「有噶瑪蘭,我就很高興!」,「有族就好!」。

  其實,噶瑪蘭族人口不少,但因多數族人同化得早,後代早已不知道自己的身分;族人的尋親之旅,也就備感艱辛。

  所幸偕萬來提供了一些線索,他說,他的父親生前曾交代:「以後尋親,只要姓偕的,都是我們的人。」經偕萬來查訪戶籍資料,目前他已在宜花東三縣找到了一百七十一位偕姓親友。

  這個線索,說來神奇,竟是源自大名鼎鼎的馬偕博士。偕萬來說,一八八三年馬偕到噶瑪蘭行醫傳教,就住在他阿公家,他阿公是部落頭目,每天晚飯後,阿公就會請人吹海螺,號召族人到廣場聽馬偕傳教。

  他說,噶瑪蘭人沒有命名規則,有次馬偕要叫助手「wudie」,竟同時有三個族人跑出來,於是馬偕就建議阿公為族人取漢名,並寫了一些漢姓讓大家選。他阿公當晚就召集族人抽籤,自己抽到「偕」,從此整個家族就姓偕。

  偕萬來說,噶瑪蘭人後來因為通婚、同化,逐漸失去族群認同,許多年輕噶瑪蘭人早已不知道自己的身分,老一輩人即使知道,很多人也因為社會上的嚴重歧視,不願再承認自己是「番」。

  也是詹姆斯杜利所言:「當代憲法理應被視為一種行動,一種跨越文化藩籬的對談,在對談中,文化背景差異極大的主權公民們,應遵循著相互承認、同意與文化延續等三常規,進行長期的協商…」。

  相較於我國憲法增修條文中明訂:「國家肯定多元文化,並積極維護發展原住民族語言及文化;國家應依民族意願,保障原住民族之地位及政治參與,並對其教育文化、交通水利、衛生醫療、經濟土地及社會福利事業予以保障扶助並促其發展」。我國憲法在形式上,雖然多少呼應了這個論述的多元訴求,不過至少在「協商」層面上,似乎仍難掩「保障」、「積極維護」、「促其發展」等字眼背後所代表的主流強勢色彩。

  噶瑪蘭人因為還有少數的聚落,且語言及文化習俗的保存還算完整,因此有幸成為平埔族中第一個復名的族群;其他如西拉雅族、巴宰族等是否也能如願,還有待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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