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7月29日 星期一
  作家的十七歲  文.照片提供 ◎ 李昂
寫作的十七歲
 我十七歲,功課努力維持中等,以便能不被打擾的寫小說,我基本上沒有朋友,跟同學也不親,我是個獨行俠。我沒有「知己」,也不覺得需要,更不用談什麼「死黨」。我是個標準的中等學生,我每天除了家,就是學校,沒有人會知道,我是那個「恐怖的李昂」。

 說起十七歲,最多人的反應,應該是「寂寞的十七歲」,青春期的反叛,得不到共鳴與了解,十七歲,因自覺不被尊重與認可,十分寂寞吧!我的十七歲,也的確同許多人一樣寂寞,但,還有別的。
 我從十四歲開始寫第一個長篇《安可的第一封情書》;到十六歲寫第一個短篇小說〈花季〉,在《中國時報》的前身《徵信新聞報》發表;再到〈花季〉被選入是年(民國五十七年)短篇小說選。對一個才高中一年級的女生,這樣的「成就」應該也稱得上「殊榮」吧!只可惜,全然不是這樣一回事。
 其時我就讀「彰化女中」高中,那是個戒嚴時期的高峰,我的訓導主任是一位住在學校(一個女中)中央一間小日式房子的退伍軍人(或曾從軍過的軍人)。我們受到嚴苛的管訓,頭髮耳垂上三公分,裙子(迷你裙流行的時代)膝下十公分。
 我在校不是模範生,但也並非頑劣分子。我是那種一班五十來個學生,功課維持在二十五名到三十名之間的「中間分子」。我的功課不能太爛,因為那會引起過多的注意,來自我家裡,我的導師、我的同學……。而過多的注意對當時的我當然是致命的,理由無他:我就不再能放肆自己寫小說了。
 沒錯,在我的第一篇「小說」發表後——這是民國五十七年的十二月,再過二十幾天,民國五十八年,我就是十七歲,總算到了「寂寞的十七歲」。
 好吧,民國五十八年,我十七歲,第一篇小說〈花季〉剛在當時重要的媒體副刊刊載不久,主編是我全然不認識的桑品載先生。其時是在台北的姊姊幫我投的稿,我對台灣的「文化圈」,老實說既不了解,也沒興趣。我的興趣在寫小說,而且,受當時所念的一大堆存在主義影響,我的寫作,是在「追尋自我」。
 繼〈花季〉後,我寫了一篇兩萬字的小說〈婚禮〉,開始展現了卡夫卡式的荒謬與迷情,之後的〈混聲合唱〉,評論家鄭樹森還一度認為是我最好的作品。當然還有十分法國現代女性風情、十分頹廢與存在主義式的〈零點的回顧〉。
 沒錯,我在十七歲時,寫了這麼多到現在為止,我都自認為是寫作生涯中,十分傑出的作品。而我的寫作,的確是為了「追尋自我」,創作成為我深入內裡的一種反省與探討,而這追尋,在當時封閉的鹿港——這樣一個不到五萬人口的小鎮,的確變成隔絕又孤寂下的一種薛西佛斯式的自我完成。
 既是這麼個人而內在,我的小說寫作,當然無需為外人知。我的同學,我的老師,沒有人知道我是「李昂」——這麼男性化、成人的筆名,使我在往後的十多年,一直被認為是一個三十多歲、中年、有學問的男作家。直到電視普及,而我成了女性成長節目的常見來賓,人們才赫然發現,李昂是女的。
 再回來說我的十七歲吧!我寫作,只有我的姊姊們,以及遠在台北的《文季》同仁雜誌編輯與讀者知道。而這些編者與讀者,老實說,對遠在鹿港的我而言,沒什麼意義。也因此才會產生這樣的插曲:隱地開始編選《五十七年短篇小說選》,〈花季〉入選為是年他認為最好的十一個短篇之一。於是,十七歲的我,接到了一封入選同意書,並要求一份簡單的作者介紹。
 我寫了一則短訊,李昂,就讀於中部某女中高中二年級、鹿港人……。
 聽說接到這樣的作者簡介,隱地遲疑了一下,一個高中一年級的學生,寫了〈花季〉這樣的作品,會不會是抄的?後來據說是知道我有兩個在文化圈知名的姊姊,才去除疑慮。
 再回來看看十七歲時,對自己(李昂)的介紹吧!簡單的說,重點是「中部某女中高中二年級學生」,「鹿港人」(這是我驕傲的,因而提及),除此之外,沒有本名,也不想被知道我是誰。的確,我的高中同學、我的老師(包括我的導師),沒有人,一個也沒有,知道我寫小說,而且,小說在當時重大的報紙發表——除了〈花季〉,〈婚禮〉也是在《徵信新聞報》發表。
 至於也寫於十七歲的〈混聲合唱〉,我要求在一個「高水準」的文學雜誌發表,而非報紙副刊。我當時既然這麼「存在主義」,的確不在意報紙副刊那所謂的「報屁股」。這便開始了我在《文季》之後的《文學季刊》、《現代文學》發表小說的「非大眾化」時期。
 我十七歲,功課努力維持中等,以便能不被打擾的寫小說,我基本上沒有朋友,跟同學也不親,是個獨行俠,但在那個年代,我的獨行也僅止於每天坐「彰化客運」,從鹿港到彰化,步行到彰化女中,下了課,再排隊回車站坐車回家。
 我沒有「知己」,也不覺得需要,更不用談什麼「死黨」。我是個標準的中等學生,我每天除了家,就是學校,沒有人知道我是那個「恐怖的李昂」。
 我一共在彰化女中讀了六年書,初中與高中,但我從不曾下課後在彰化「混」,以至於六年彰化讀書生涯,我連著名的「冰店」都不知在哪,也沒吃過。只在火車站附近吃過「彰化肉圓」,這是我少有的、對彰化的記憶。當時課餘時候學校還規定要穿制服,上下學要排隊,這便是我整整六年的中學生活。
 民國五十八年,我十七歲,沒想到要談戀愛,對男人,老實說,圓的扁的都不知道。但我在小說裡寫到性,寫到男女關係,而且還被認為其時李昂的作品,是個三十多歲、有學問(想必當然也有經驗)的男作家的作品。
 怎麼可以將性寫得如此若有若無,又如此像呢?一定有人好奇十七歲、在鹿港的李昂,從哪裡得來這樣的「靈感」?從書本。是的,我從初二開始大量閱讀所謂的「世界文學名著」,很快的對寫實主義時期的小說不滿足,開始搜尋二十世紀的翻譯作品。
 我也讀哲學,最特別的應該是:為了讀那如天書的《恐懼與怖顫》,齊克果的名著,我一字一句的在筆記本上重抄一次。我當然也讀像《查泰萊夫人的情人》這樣的作品,加上想像力,的確,大量的想像力,要寫性,有什麼困難!如此,從十六、十七歲開始,我觸及到了一直是台灣社會禁忌的——性。
 這個時期寫的性,當然還相當抽象,不過,由於性是這樣一個禁忌題材,連男作家都少觸及,因而,要蒙混,或者說,要寫得像,由於觸及的篇幅不多,不容易露出馬腳。
 有什麼不能寫呢?十七歲的我讀了所有我能到手的翻譯世界文學名著,愛情、性,就像戰爭與社會大事,一直是小說作者的題材,外國能,台灣為何不能?我寫得理直氣壯,因為,除了存在主義,我十七歲以前讀最多的,就是佛洛伊德,對佛洛伊德來說,不談性,才怪。
 至於十七歲的我,少少的觸及這當時絕對敏感的禁忌,有沒有受到什麼壓力?沒有。我的隱姓埋名,這時大概發揮了相當的保護作用。而且,往後我的小說俱是在發行量極少的同仁刊物刊載,只要不要拿給父親看,經商的父親,也看不到我的作品。如此,我寫存在的虛無,人生的徒勞,加上小小觸及的性,李昂,很長一段時間,一直被認為是當時三十多歲的嚴肅男作家。頗有學問的那種。
 而真正的十七歲的李昂,繼續向十八歲邁進,繼續寫像〈有曲線的娃娃〉這樣的小說。
 直到今天。 ●
■本系列明日刊出張國立的十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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