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11月14日 星期四
 

未被命名的故事
文 ◎ 蘇偉貞 圖 ◎ 吳孟芸
人到一種地步,膽子愈來愈小,沒什麼元氣,再就是對別人的事別人的生活不太感興趣,且認定那也不會太有趣。要開始一段友情,跟從頭開始一段愛情沒有兩樣,除了累也沒其他形容詞。
 
我現在說的故事,和張金蓮的作品無關,和我看見的她和她創作的原型有關。
 一九九三年底,我攜帶簡單的行李獨自離家搬進台北縣三芝楓愛林山莊,給自己一個期限,橫了心拋開手邊一切,閉關完成拖了很久的長篇小說。
 房子獨門獨院兩層樓坐落坡道邊緣,面山無靠,像極當時心境。房間很多,只使用面山一間,望出去院子花架上盛開著初冬紫色蒜香藤,有著人們渴望的生活雛形,而我不是為追求美好生活來的;小巷寧靜,最常聽見隔壁鄰居出去回來關車門發出的響聲。我猜想,這就是社區一切活動內容。我錯了,不久,我目光開始追蹤一名纖弱女子,她老在巷子內遊蕩,人單影隻唱著歌打窗外經過,還真自得其樂。我不由聯想美國女畫家歐姬芙(Georgia O'Keeffe)終身心繫且把那兒當生命原鄉的聖塔非(Santa Fe)幽靈牧場(Ghost Ranch)。
 剛安定下來,我苦陷在懷疑低迷毫無把握小說會在限期完成的困窘中,掙扎於怎麼又把自己放到進退無告的地步,不由對未完成的事物,極端厭倦。都緣由那段時間生活流程塞滿進度,人、事、時、地、物……成天焦躁唸叨趕進度(就這樣我還不斷錯過所有程序的開頭),即使進度順利往前推移,卻總在完成後缺乏一種完成感。我甚至逐漸忘了自我。
 我後來明白,這就是我和金蓮的差異,不是個性,是我們生活的所在,我不甘不願活在現實世界,她堅定留在她要的世界。她總說:「這是我要的。」她於七○年代剛結婚,便和丈夫到美國去了三年,發現那不是她要的生活,於是回到台灣,打聽朱銘那社區要管理員,有住的地方,他們一待又是三年,她說:「薪水一萬多,我還能存錢。」三千塊就可以過一個月。住處簡陋,下雨時最高紀錄用了二十多個鍋碗盤桶接水,但是單純,夫妻倆只求安定的生活裡可以創作。家人看不過去,給錢資助他們買房子,他們才搬進楓愛林:「根本不覺得苦,這種生活一直是我要的!」
 我嘆氣,「我要的。」這話很好用,但是,要拿掉已經擁有的東西卻不容易,那是勇敢了,有人天生勇敢。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是把她的作品和賈克梅蒂(Giacometti)作聯想。這是後話了。
 待整個安定下來,我的小說意外有了明顯的進度,我開始有點心情注視周遭,寫累時走出房間在社區散步打轉,發現社區內不少見出創意的屋舍,有些院牆外隨意閒置的雕塑品與庭院個性互為映對,說明了主人的身世與心情。金蓮家顯然就是。我在牆外張望,牆內遍栽橘子樹、桂花、日日春……與雜草,隔壁家犬見有事可做狂吠不已,像嚇賊。然後常在我窗外晃過的纖弱女子由馬路那頭踱來並且停在我面前,原來是她家。
 真奇怪,這人成天在外閒逛,活像逃家的孩子,分明完全沒有家庭主婦的德性,反擺出對外頭比較好奇的姿態,不創作的時候,家裡根本待不住似的。這會兒她開了院門很自然地邀我進去,室內陳設樸素,木桌木椅,牆面、階梯的裝飾材料,看得出來全是「你丟我撿」的成績。不少是她在山裡亂逛撿回來的。
 那幾年文化圈流行民藝家具及極簡生活,其實做張做致,雅得俗,我心想又來一個,我那時而且對「廢物利用」不以為然。
 室內很多畫,我比較感興趣的是散落四周的大大小小雕塑品,有粗胚也有翻銅,大部分是女人和男人,是金蓮的作品,她似乎在嘗試處理男女的關係,她拿起其中一個男女低頭相擁,兩人背部強勁成九十度糾纏姿勢,她說隨手捏的,那麼小感情卻如此強烈,「這件作品已經完成?」我看見的卻是未完成的部分。她率性地:「是啊!再多些細節還是可以,不過這樣比較自然。」作品是新的,所以還沒有名字。她拿在手裡擺弄,我發現她手掌大而指瘦,看得出十分有力道。他們是藝術家嗎?還是只想過像藝術家的生活?我沒多問。
 不久,金蓮和社區裡幾位太太固定聚餐邀我參加,她們一起養孩子、聊天、玩樂。在僻遠的住宅群落中經營生活,正好刺中我最拙笨要點,家居日子裡,我總是感覺手足失措,那天也一樣。不會交談,不會讚美、不會聯繫感情,離開時,我簡直覺得搞砸了一場原本好好的聚會,我光聽進去金蓮講述有關從社區到附近海邊、北投、陽明山、三芝……盤錯山路走法,在山中高裡來高裡去,這就是金蓮的天地,我決定都跑一趟,有天開了車到她家門外,問清楚了上路,走過一次後,就像上了癮,幾乎一兩天就在山裡沒目地的跑一圈,後來離開了那種生活,也就回不到那種境遇。
 但是和金蓮之間,並沒多少交談,我很清楚,友情,其實也很像離開我的山路之旅歷程,沒有那樣的環境就沒有那樣的支撐。
 人到一種地步,膽子愈來愈小,沒什麼元氣,再就是對別人的事別人的生活不太感興趣,且認定那也不會太有趣。要開始一段友情,跟從頭開始一段愛情沒有兩樣,除了累也沒其他形容詞。
 小說完成第二天﹝整天亂跑居然能夠完成!﹞我收了行李下山,我曾經答應金蓮有空會回去看她。那件沒有名字的小雕塑,她計畫放大比例,我一直也沒看過放大後的作品。
 在山上完成的《沉默之島》後來得到《中國時報》百萬小說徵文評審獎,她高高興興打電話來,我說要拿書給她,一年過去了,我突然想起那件沒有命名的作品,她平淡說道已經完成翻銅,要把原件送給我。當晚是台北市第一屆民選市長大選最後守夜,城市遍地硝煙讓人煩躁。黃昏時分,我決定去金蓮那兒,開車走山路重回楓愛林山莊,那裡一切如昔,他們家加建了一間工作室,還有就是創作類型多了,繪畫、書法、陶藝……她甚至將興趣發展到裝置藝術;屋內有趣的擺設每件都有個背景,不外山裡、海邊、散步撿來的,仍是生活的原型。她依舊笑得像個小女孩,說話帶點鼻音。握著她送我的小雕塑,我趁月夜彎山路往回走,山間很暗,一路經過背光及面光地段,我懷疑或許永遠出不去這座山脈,山中只有我一輛車,沒有車為我開路,轉進背光處,小路往往斷在十公尺不可知的前方,我不知道怕,但是完全痛恨自己不知道感謝,金蓮對人是這麼大方,那種我已經失去的人格。開著開著我淚流滿面,清清楚楚,這是兩個世界了。
 多年不見,金蓮留話在三芝有個花卉裝置展邀我去看,我沒告訴她就摸去,卻怎麼都找不到往昔進入社區的路口,記憶的誤差多年後我開始害怕了,我必須做對一次,否則那刻將永遠成為沒有連接的過去。和金蓮不同的是,她不斷完成作品,而我對所謂的完成有著愈來愈悲劇的看法。
 再去的時候很容易便找到上山路口,抵達後,隔壁大狗還是跑來朝我亂叫,不一會兒就放棄了看門的任務跟我玩起來。金蓮家和以前一樣,樹濃密草更綠、塗鴉繁衍,她闢出三樓整個空間,拿來冥想、跳舞、放空自己,一樓則比較像陳列空間,多年來她持續創作,累積不少新作品,都在一樓放著十分家常,有雕塑、陶板畫、油畫、陶藝,站立那些作品前,我突然想起胡蘭成和寫張愛玲看米開蘭基羅雕刻的人像畫冊,張愛玲說,這很大氣,是未完工的。
 在有著生活痕跡的客廳,那是張愛玲或米開蘭基羅都不曾擁有的部分。其中金蓮雕塑作品像《雙飛》,巨大的天與地託付彼此於中間一點危險支撐、《聽海》像小孩玩遊戲,不拘形式各有嚮往,又其實是男與女、《情歌一首》那些沒有臉的身體各有角度姿勢自在,肌理清楚不必以整個人才能歌唱全部的愛,那被特寫的身體像在訴說:我以我的一部分愛你。這些作品同樣釋放出這樣的神氣,是未完工的,不知怎麼,我感覺因為金蓮的生活,使她有著這樣的無求。奇特的是,同時那些以飽滿花顏為主題的油畫,充滿生命力,仍然讓我想起歐姬芙的畫。不同的是,歐姬芙定居在如沙漠乾燥的美國新墨西哥州,而金蓮住在潮濕近海的山裡。她們都放大了內在自我且心靈神祕難以聯繫,這是極端女性的體會了。我卻感覺傷悲,我非常清楚,一個女人要保持一點點內在的特質,是多麼困難。
 那天後來我們走山路去三芝裝置展會場,山裡到處是開滿細碎黃花的台灣相思樹,她大叫說有天經過時黃花落滿路面,她趕忙就回家拿掃帚收集了一畚箕去布置會場。她還是那麼喜歡到處撿東西,而我也早已改變對「廢物利用」的看法。她就如此加加減減,這些年創作了不少作品。
 是的,最後讓我們回到賈克梅蒂和他的雕塑。那瘦長孤伶伶的人體,赤裸襤褸,剝離了一些外形,拿掉多餘的部分,隱喻摧毀才更接近創作,他的繪畫也是,他在畫布上勾出輪廓,加上色彩、光影……忽然迅速抹去形體。
 賈克梅蒂使用一種減去,那到底像不像金蓮的生活觀滲入了她的作品呢?看似一件未完成的作品,「我要的!」這是金蓮的體悟了。
 賈克梅蒂曾經為詹姆斯•洛德(James Lord)畫像,洛德後來以日記記錄十八天被畫的細節,寫成《未完成的肖像》。是的,未完成。
 相對現在的我,愈來愈不耐解釋任何事,金蓮在這件事上無疑幸運得多,她的作品,不僅僅有著她喜愛的生活,且就是她的創作。如此見出耐力和堅持的痕跡。我常想起那件未被命名的小雕塑,彷彿一個沒有完成的故事,其實也像我和金蓮交誼一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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