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華民國91年11月22日 星期五
 

〈四方集〉◎ 廖咸浩
巴哈與清水祖師


 
週末驅車回家,居然碰到大塞車。回淡水在這個時候開車並不常見,除非是拜拜。你心中一動連忙計算,原來,幾年沒回淡水吃拜拜,你已經忘記了清水祖師爺的生日。端午的次日就是這個一年一度的大日子。此時,你已聽到遠處傳來的鑼鼓及民樂聲。車子在動彈不得之際,鑼鼓聲已經漸漸逼近。此時車內你還放著巴哈的大鍵琴。窗外嗩吶、大銅鑼與鐃鈸交互呼應的樂聲毫不猶豫的正趨近了某一個高潮。大鍵琴的樂聲也相對似將被淹沒一般。你輕輕關掉了收音機,並且轉頭問兩個孩子,好玩嗎?他們兩個人都正把臉貼在窗上,目不轉睛的盯著窗外的遊行隊伍,聞聲不約而同的說:「好玩。」你收起了焦躁趕路的心,靠在椅背上,任由窗外的樂音擺弄你的思緒……
 淡水,淡水。這正是你所熟悉的節慶的淡水。你的青春期正是在這樣的音樂與Beatles, Carpenters 及Creedence Clearwater等英美流行音樂中度過的。你在兩者中有所掙扎,但迄今未有最終的取捨。雖然總有人說「取捨」或許是不必的,但這個「不必」本身是否就造就了某些不可欲的可能性呢?比如,這種樂聲已經不知不覺被你所遺忘。
 日前你應邀參加一個關於淡水的座談會。在會上你與在座另一位據說是淡水人的學者,都宣稱淡水是「我的淡水」。你不過是表達——你對淡水的濃厚感情罷了。但另外一位顯然也是表達了他對淡水的感情。然而,這種各自表述淡水的過程卻似乎造成了某種因為企圖獨占而互斥的意味。但其實感情未必一定獨占,至少你全無此意,因為你認為你所知道的淡水是極私密的,未必涉及別人的淡水。因此,你對另外一位先生近乎斥責「外地人」的修辭與情緒,頗為意外。
 相當程度而言,你對他所說的「外地人」對淡水的剝削,也能共鳴。「外地人」對淡水粗暴的想像,確常對淡水給予誇大的描述;大量觀光客的湧入,也破壞了淡水小鎮的氣氛……然而,你想到從你國中到此刻淡水的變遷,你委實覺得不能全怪罪「外地人」。淡水人自己對淡水所做的種種「開發」工作,恐怕才是淡水面貌殘破的主要原因。
 但他說到他對淡水深厚的感情,可溯自他的家族百年前航過大洋從英國來到淡水等等的時候,你愣了一下,細看他也不像是外邦族裔,何以有此一說?事後才聽說,他是個虔敬的基督徒,馴至以基督教的傳播史為自己的家族史,因此才有漂洋過海一說。你這才恍然大悟,這位先生對淡水的情感,其實並非建立在對土俗文化的珍惜上,而是出自一個基督徒的自負與使命感。
 基督教文化一定程度當然也是淡水的土俗。但是不是淡水人都熱愛基督教,從每年清水祖師爺的拜拜之盛大,自可看出端倪。這位先生在那種時候恐怕是輕蔑或不滿「淡水」的情緒多於疼愛吧。
 但他卻在某個談論淡水的場合裡,代表了淡水全部的土俗。他侃侃而談「他的淡水」,並表示不容他人以言談或其他方式侵犯淡水。他的愛是那麼的高尚,同為淡水人,你理應為之動容,不過,你認識的淡水畢竟與他不同,那麼,他所描述與熱愛的當然只是「他的」淡水。他那個以土俗為外貌、現代化為核心的淡水,或許與淡水殘破的現狀,是有些干係的。
 你的車子陷入了一群情緒激昂的舞轎者當中,此起彼落的鞭炮聲與持續高亢熱鬧的樂聲,讓人覺得這一幕就是永遠了……你回過頭對兩個孩子說:「趕快看,他們一下就會過去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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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正當中─下
〈四方集〉
巴哈與清水祖師
南方製造
——寫在「台灣文學史書寫國際研討會」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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