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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窟事件五十週年《這樣的人,那樣的年代!》系列

見報日-91年 8月 25 日

〈系列三之一〉
霧鎖鹿窟五十年 生死茫茫呂赫若

 前言:一九五二年底,國民政府揮軍台北縣石碇鄉的鹿窟山,掃蕩所謂中國共產黨在台灣的武裝叛亂基地,先後有兩百多名無辜村民被捕,刑求逼供後,多數被判刑入獄,形同屠村。這是史稱的「鹿窟事件」,也是白色恐怖時期最大的政治事件。

 究竟當時山區有沒有武裝基地?村民們有沒有參加共黨組織?相較於「二二八事件」的平反,「鹿窟事件」的真相顯得不分明。

 今年正逢「鹿窟事件」五十周年,本報特別企劃專題報導,今起連續三天刊載,透過那個年代一些人的命運,檢視「二二八」到白色恐怖時期的大環境,來還原「鹿窟事件」的真相,也還給在事件中受難的台灣人民一個公道。

 一九五○年初某夜,神色匆匆的男子在台北一處民宅被埋伏的便衣扣住,他的證件上面寫著是「呂石堆」,便衣向保密局查證後放行,他就這樣逃過被捕的命運,輾轉躲入台北石碇山區的鹿窟。

 三年後的一九五二年年底,國民政府揮軍掃蕩所謂的「鹿窟武裝基地」,稍後並擴大搜捕共兩百多人,有「台灣第一才子」之稱的呂赫若蹤跡未現,半世紀來,生死成謎。

 呂赫若本名呂石堆,一九一四年一次大戰爆發不久後,在台中潭子栗林出生,祖籍廣東饒平,曾祖父原居桃園龍潭,後遷居台中做糧食買賣,父親呂坤霖是小地主,曾任庄協議會會員,家道興盛時田地有五、六十甲。

 呂赫若不僅是文學家,音樂、戲劇方面也有優秀表現,還通英、法、義、日語等多國語言,才情洋溢。

 一九三四年,廿一歲的呂赫若自台中師範學校畢業,分發新竹峨眉公學校擔任訓導,並和林雪絨女士結婚,育有六子三女,其中四女櫻紗五歲夭折,愛孩子的呂赫若悲痛不已。

 一九三五年,他的小說「牛車」,以筆名「呂赫若」登載在日本的「文學評論」雜誌上,聲名大噪,一九四三年再以「財子壽」獲第二屆「台灣文學賞」,共留傳廿六篇小說,最後的作品「冬夜」創作於發生「二二八事件」的一九四七年。

 呂赫若也曾在南投營盤公學校教書,一九三七年轉任台中潭子公學校,一九四○年辭去公學校教職,到日本東京學習音樂,就讀下八川圭祐聲樂研究所。

 林雪絨接受文史工作者鍾美芳訪問時回憶,當時一家人在東京,呂赫若一面在出版社上班編字典,也在劇場工作,還參與東京寶塚劇團演出。

 一九四二年,呂赫若因肺病返台,居住在台北士林,投入豐富多元的北部文化圈,認識了許多藝文界人士。

 他加入張文環主編的「台灣文學」陣容,並擔任「興南新聞」記者,也參與張文環、呂泉生組成的「厚生演劇研究會」,熱中舞台劇編寫與演出。他和呂泉生也是當時的第一男高音和男中音,還開過個人演唱會。

 後來,他進入興業統制會社電影公司,一邊上班、一邊創作,認識前來應徵的蘇玉蘭女士,日後成為他的紅粉知己,兩人也育有一子一女。

 一九四五年二次大戰結束,國民政府接收台灣,呂赫若懷抱理想,認為台灣脫離殖民統治,可望有自由的未來,一度參加三民主義青年團,擔任台中分團籌備處股長。國民黨稍後整肅這個組織,呂赫若因北上而逃過一劫。

 面對時局動盪,呂赫若發現苦難沒有結束,一九四六年加入「人民導報」擔任記者,報導高雄大港村農民抗租事件,新聞標題是:「警察均為地主之走狗,與日人統治時代無異。」

 這篇報導也間接造成「人民導報」編輯部改組,省參議員王添燈辭社長職,呂赫若退出「人民導報」,和蘇新、王白淵、蔡子民等人創辦「自由報」,由王添燈擔任社長。

 一九四七年「二二八事件」爆發,呂赫若卅四歲,在「自由報」任職。

 那年的二月廿七日晚間,台灣省專賣局台北分局緝私員在台北市太平町(今延平北路、南京西路)一帶取締私菸,民婦苦苦哀求未獲同情,反被槍管敲破頭部出血,路人義憤,引發衝突,男子陳文溪當場中槍死亡。

 二月廿八日上午,抗議群眾衝入省專賣局台北分局,毆傷分局長及三名職員,焚毀文卷,遭到公署衛兵開槍掃射,台灣人民的憤怒與不滿因而引爆,往後幾天更向全台蔓延,各大城市騷動、停工、罷課,官民衝突加劇。

 三月一日,由國民參政員及省參議員等民意代表組成的「緝煙血案調查委員會」,推派代表會見行政長官陳儀,建議組織「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陳儀答應,暗地裡卻向南京要求調派軍隊鎮壓。

 三月七日,「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通過由省參議員王添燈提案的「處理大綱」,內容包括取消台灣警備總司令部、繳卸武器由處理委員會保管,並要求台灣地區陸、海軍皆由台灣人充任等。

 呂赫若這時也在「自由報」參與同仁組成的「對策委員會」,「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決議的四十二條「處理大綱」,就是呂赫若等人為王添燈草擬的。

 陳儀對這份「處理大綱」極為不滿,拒絕接受。三月八日晚間軍隊在基隆登陸,次日開進台北,「二二八事件處理委員會」被陳儀宣告為非法組織,在軍隊鎮壓下解散,許多委員慘遭殺害,包括王添燈、民報社長林茂生。

 如此一來,部分知識份子如呂赫若等,對陳儀及國民政府的信任徹底搖動,有些人便投身獨立運動,也有一些人參與社會主義行列,都想改變政治現狀。這種情況,也被視為是「二二八事件」對台灣知識份子另一重大的影響。

 一九四九年,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籌辦「光明報」,卅五歲的呂赫若出任主編,討論當時土地分配不均、地主剝削農民等問題,這些,也曾是呂赫若文學創作的素材。

 那幾年,呂赫若先後在建國中學和北一女擔任音樂教師,當時的建中校長陳文彬也是台灣民主自治同盟成員,呂赫若和他互動頻繁。

 呂赫若早期的文學作品就顯示曾接觸過馬克思主義,「二二八事件」之後的這個階段,思想更逐漸左傾,還變賣祖產,開設「大安印刷所」,印製社會主義理念的宣傳品。

 一九四八年底,陳誠出任台灣省主席,開始「整頓」台灣內部,捕殺異議份子,為國民政府遷設台北做準備。一九四九年四月六日爆發「四六事件」,師範學校及台灣大學兩百多位學生因醞釀學潮被捕。五月一日實施全島戶口總檢查,廿日陳誠宣布台灣地區軍事戒嚴。

 在「恐共」陰影下,濫捕與冤獄架構成台灣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同年七月還實施公務員連坐保證制度,國民政府也以「戒嚴時期出版物管制辦法」,對社會和知識份子形成嚴密監控。

 一九四九年八月,「光明報」被指控是共產黨的地下報,警總保密局逮捕基隆中學校長鍾浩東及同校八位職員,還有十多位台大學生,刑求逼供後,鍾浩東被槍決。

 擔任「光明報」主編的呂赫若,這時也開始逃亡生涯,包括安排元配林雪絨女士帶著小孩回豐原娘家,她當時還懷著身孕,呂赫若年底曾到豐原探視幼子是否已出世。

 回到台北後,呂赫若行蹤飄忽。一九五○年二月,他持本名「呂石堆」的證件,便衣不知道他就是國民政府緝捕的呂赫若,讓他逃過一劫。

 他的女友蘇玉蘭回憶說,呂赫若告訴過她要到日本,正在等船。呂赫若是否成行,不得而知;這時蘇玉蘭懷有身孕,而借給呂赫若旅費的辜顏碧霞,後來也被捕下獄。

 「光明報事件」後,依官方資料,中國共產黨台灣省工作委員會書記蔡孝乾成立「北區武裝委員會」,選擇鹿窟做避難所兼基地。國民政府則於一九四九年十二月七日遷設台北,對有共黨份子嫌疑的人展開更嚴厲的行動。

 國家安全局「匪鹿窟武裝基地許希寬等叛亂案」記載,一九五○年七月,呂赫若曾潛赴香港與中共方面一名古姓中委接觸,八月返台,往返都搭基隆大武崙的走私船。這個官方文書內容的準確性待查,至少也沒有明確指證呂赫若加入過共產黨。

 至於呂赫若有沒有在鹿窟?多數說法是有,並稱他和從台北躲進山裡的其他人都用化名,鹿窟本地人只稱呼他「王仔」。

 「鹿窟事件」受難者之一的李石城回憶,山上多雨,「王仔」總是穿著長筒雨靴,衣著簡單,見人就打招呼,臉上經常帶著微笑,但是話很少,手中永遠拿著卷起來的紙張,好像是一些文件,大部分時間都在居住的「寮仔」內看書。

 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廿八日黃昏,軍警團團圍住了鹿窟山區,廿九日清晨五、六點開始抓人,剛好農夫上田、礦工要到礦區上工,軍警在路上見一個抓一個,而且逐戶逐家搜索,人都送到當地的菜廟。

 包括接著近四個月對鄰近地區的擴大行動,軍警共逮捕了兩百多人,還當場擊斃兩人,很多只是當地或附近居民,未必就是國民政府口中的共黨份子。審判結果,有卅五人被判死刑,近百人被判有期徒刑,刑期加起來達八百六十五年。

 國民政府在掃蕩行動中沒有抓到呂赫若,蘇玉蘭回憶說,有人告訴她,因為怕呂赫若下山自首,鹿窟的組織已經先槍殺了他。但近幾年的說法指出,「鹿窟事件」前兩年的一九五○年秋天,他在山區被毒蛇咬到,因延誤送醫去世,葬於山區。這年,呂赫若卅七歲。

 呂赫若的長子呂芳卿曾說,他跟著一位自稱親手埋葬他父親的陳先生,到台北縣石碇山中尋找埋屍處,但是已隔數十年,物換星移、人事全非,遍尋不著。

 呂赫若是逃往島外,還是死在鹿窟?是被鹿窟的共黨份子槍殺,還是被毒蛇咬死?有沒有可能被國府軍隊逮捕而身分未被識破?五十年來一直都是個謎。

  調查採訪:記者何瑞玲、陳祥麟、黃邦平、許紹軒、劉力仁、洪敏隆、梁秀賢
  撰  稿:記者李克強


呂赫若之子 相信父親被毒蛇咬死

記者劉力仁、陳祥麟、黃邦平╱專訪

 今年是鹿窟事件五十周年,呂赫若失蹤至今更超過半世紀,由於他涉入敏感的政治問題,關於他的一切曾是禁忌,家人也生活於恐懼中,次子呂芳雄(見右圖,記者黃邦平攝)談起這些,仍有許多感慨。以下是呂芳雄接受記者訪談的問答摘要:

 記者問:你爸爸失蹤後,家人是不是都受到很大壓力?有沒有人跟蹤你們?

 呂芳雄答:跟蹤是沒有,但我們真的有很大壓力。

 當時從台北回台中鄉下,家境變得很差,哥哥姊姊沒有繼續升學,我媽媽帶這麼多小孩子,沒有收入,生活很苦,也不敢和親戚往來,怕拖累親戚。我們也不敢問父親的事情,在家裡只要一提到父親,就會被大人罵。我媽媽也從不提起,她現在已經八十六歲了。

 問:聽說數十年來,你爸爸的東西一直被埋著?

 答:對。小時候我外祖母很怕會出事,所以我爸爸的書、手稿都叫我埋掉,數量相當多,有好幾箱,上面都印有呂赫若藏書字樣。

 這些書籍都埋在我外祖母家的荔枝園中,當時還在那些書上澆水,希望趕快爛掉,本來就不打算再挖出來,這麼多年從來都沒有挖。但我父親所有的日記都沒有埋,原稿在我哥哥那裡。

 作家林至潔曾說,我爸爸的東西是台灣人的財產,我兄弟姊妹的想法不一定如此,但我可以接受,也願意捐出來。不過,別人不能據為私有。

 問:你爸爸另有紅粉知己蘇玉蘭,家裡知道嗎?

 答:小時候,我們就知道爸爸外面有一個女人,媽媽沒有怎樣,只有外祖母罵過我爸爸。但那都是上一代的事,我們不願意去談。

 有的書中說,呂赫若的遺孀是蘇玉蘭,這對我媽媽不尊重,也與事實不符,畢竟我媽媽和爸爸一直維持婚姻關係,沒有離婚。

 後來蘇玉蘭又改嫁,這些年已經沒有往來,她的女兒後來不姓呂也不姓蘇,而姓李。大約十年前,蘇玉蘭的女兒找過我,現在很少聯絡了,她說其實還有一個弟弟,車禍去世。

 問:一般認為,你爸爸的思想後來左傾,你的看法呢?

 答:許多報導說我爸爸是地下工作者,我想可能性很大,但那是時代的問題,現在用統獨立場來形容,我覺得都不對。時代不一樣。

 他以前也很討厭日本政府,但不討厭日本人。國民黨剛來台灣時,大家對國民黨都有一份期待,我爸爸也是,還教我們唱國歌。

 他只是不像其他作家很多東西不敢寫,他的抗拒心很強,想說的話一定要說。

 問:你確信你爸爸有去鹿窟嗎?你對鹿窟事件的看法如何?

 答:據陳本江說,我爸爸一九五○年在鹿窟被毒蛇咬死後,他接我爸爸位子,成為新的領導。

 有人說,一九五二年政府掃蕩鹿窟時,帶隊的谷正文打死一個帶槍的人,就是我爸爸,其實谷正文知道那不是我爸爸,但後來上面說事情到此為止,所以谷正文將錯就錯。

 問:除了你哥哥呂芳卿,聽說你也去鹿窟找過你爸爸的遺體?

 答:作家藍博洲找我跟他一起到鹿窟,找到當時參與鹿窟事件的蘇金英,他現在已經去世。

 蘇金英住在石碇,是我姑丈叫我去找他,原本他甚麼都不說,後來我拿出身分證,證明是呂赫若的兒子,他才開始說,然後指著對面遠山告訴我,我父親被毒蛇咬死,就埋在那裡。

 其實蘇金英也不敢確定那是我爸爸,因為當時大家在山上都用假名。不過,從他形容這個人和大家不一樣,不嬉嬉鬧鬧,總是一個人安靜看書,以這些特徵,我相信那是我爸爸。

 問:你對你爸爸的印象如何?

 答:我在台北市念東門國小一年級時,爸爸就已經不在,印象很模糊。

 聽媽媽形容,爸爸愛整潔,回家如果看見鋼琴有小孩子摸過的手印,會很不高興。但媽媽說,他也很喜歡小孩,有時候回家會抱我們,一抱就一個晚上。他寫作的房間,嚴禁我們進去。

 我想,他對台灣許多方面都有重要貢獻,但我覺得,他最沒有貢獻的,就是對他的家人。


<系列三之一>霧鎖鹿窟五十年 生死茫茫呂赫若
〈系列三之二〉 解囊義助呂赫若 辜顏碧霞繫冤獄
〈系列三之三〉白色恐怖漫天來 血染鹿窟成煉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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