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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2月12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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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日
◎ 林世崇

 「在我們擺脫掉這一切的喧囂擾攘之後,留下的必定就是休止。」我帶著哈姆雷特的這句話,走出醫院,陽光正強,人群熙攘,看這些生命,我怎會想起莎士比亞筆下的苦難人物呢?
昨天在學校上了最後三堂課。
 下課時,我向學生說,「你們會長留在我記憶中,因為今晚是我最後的課。」突然間,四十六位學生沉默了下來,沒有人出聲。原本喧鬧活潑年輕的他們,臉上卻寫出了他們的傷感。相處了一學期,在知識的啟發辯證,相互學習的氣氛下,我終於看到他們也有沉默的時刻。我心難過,卻也高興,終於感受到他們純真的情緒。回家的路途上,我試著回想他們年輕的臉孔,率性的隨堂報告,這些落拓不羈的熱忱,一種熟悉的感覺,難道是我求學時代曾經有過的年少輕狂?
 今天是醫院上班的最後一日。
 門診病人已掛到一三八號,看來是創下紀錄的結束。過去的努力與耕耘,將在今天畫下句點。一三八號。
 一如往常,提早到了醫院。只是今天不是為了查房,而是為自己的工作點上休止符。匆匆忙忙到了各單位一一話別,每到一處,自己都不敢久留,因為看到對方眼眶泛紅,淚水欲滴,聲音變得哽咽起來。我又怎能看著他們哭泣,而無動於衷呢?若是一顆淚還一顆淚,這上午我可要欠多少人多少淚?十三年來的同事情誼,變成液化的傷情離別,流出多少的關懷與痛失?
 唉,我長年的工作伙伴們,你們失去一個我,而我卻失去多數的你們,情何以哀,心何以傷?
有些同事看到我時,已經淚流滿面,我只能強顏歡笑。這時候深藏痛苦的微笑是最好的見面禮,他們說,這個時候你還笑得出來?
 我內心的傷痛遠超過他們臉上的淚水,平常工作的要求與訓練,有時嘻嘻哈哈的互相捉弄一番,這時候都催化成一簇簇的傷痛,看著故人離去,沒有眼淚,沒有割心之痛,那又剩下什麼呢?
 我仍然得回門診看病人,一股莫名的辛酸由心底而起,這些我照顧了十幾年的病友,看著他們仍然健在,按時回診拿藥,這是我身為醫者最感欣慰之事。只是他們是否知道,從明天起,我將遠離這個污濁的工作環境,求得生命及信仰的再生,而必須負笈遠洋,再求新血的注入?我一如即將遠征的武士,離鄉背井在即,內心卻依舊深深掛慮著他們未來的健康。
 我忍不住告訴一位長年的病友,她是我的長輩,也是朋友,聽到消息之後,聲淚俱下。我幫她介紹另一位醫師,寫轉診資料給她。出了診間,她又進來,泣著聲音說,「感謝你十多年來的照顧,讓我擁有健康的身體。」說完,深深九十度的鞠躬,我看到她的眼淚垂直的滴下,在她老邁痠痛的足背上。我想站起來回禮,滿眶的淚水卻欲湧而出,趕緊雙手拭去,「請保重!」我語氣顫抖的說,目送著她的離去,一位生命強韌的老者,仍然謙卑的彎腰表答她的謝意,我的感動與她的傷感,一起流淚,一起飄浮。
 那位老者的背影,是上天為生命的尊嚴與苦難,所描繪出最令人動容的弧度,到現在我仍然無法忘懷。
 為什麼有些生命總是那麼謙卑,讓人如此敬愛?而有些人卻是生來不帶靈性,行為卑鄙齷齪,令人深惡痛絕呢?上天啊,你又為什麼要給這些人虛榮富貴,權力與顢頇呢?是對生命的歧視,抑或絕望?身為醫者,怎能以利為先,心存惡念,而失去對人性應有的謙卑與尊重?
 十三年來,我在這環境中一直尋找醫者的神聖與奉獻犧牲,但卻目睹了為應付醫療官僚體制,而編造出一連串的虛偽與假象。當所有理想在這塊污泥中一一陣亡時,我逐漸發覺人性的可怕、懦弱、狡猾與陰險!而善良的另一面卻在受病痛折騰的病人身上微弱發音。即使我曾經救過許多人命,卻無法救回周遭的醫療人性!當社會批評醫療品質時,我卻為整個醫療人性的墮落,感到無比的悲痛。
 已經是午後時刻,最後的告別顯得更錐心摧腸。
 門外已經來了一票同事,等著我看完門診,要一起拍照。畢竟他們都是年輕人,在鏡頭之前,仍然可以吞下淚水,裝瘋賣傻。小小的診間擠滿了人,大家都要搶中間位置,又是嘻嘻哈哈。我知道這些照片看不到淚水,只因為大家聚在一起時,生命顯得格外年輕,歡笑也特別多。照片洗出來之後,我將看到她們歡愉的表情,寫在無法抹滅的記憶上,也提醒了我,總有那麼一段時間,我曾經用心付出耕耘過。
 我即將遠遊,走入外面更遼闊的世界。我曾創下的版圖亦將被搜括一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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