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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2月9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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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徐錦成
圖 ◎ Youuu
 所謂宇宙的故事,
對我也漸漸不再有吸引力。
因為,當故事伸手可及,當自己可以成為故事中的英雄,那麼,故事的想像空間也就極為有限了。


 訪問這就開始了嗎?不是才剛吃過飯嗎?幹嘛那麼急呢?趕時間?何必呢?相信我,人再怎麼趕都趕不過時間的。剛吃完飯,我的建議是出去走走,看看我栽種的希甜菜跟多念果。
 對了,我煮的飯菜還可以吧?什麼!你三十七年沒吃過這樣的飯菜了!這幾年都只吃天典營養劑而已嗎?真是的!這是什麼生活啊!不過,我可以理解。真的,我也是過來人。如果喜歡吃飯,就多留幾天吧!這裡天天有飯吃。
 真的不行嗎?那好吧!看起來你是真忙。我最好別耽誤你的時間。是,是,我當然懂。再怎麼說,我畢竟也是你的學長嘛!我年輕的時候,也曾像你一樣駕著蒼絲七一二○二在星際間到處奔忙。對了,蒼絲七一二○二現在已經沒人飛了吧?你現在飛的是?點羽八八八六九?不對?八八八九六?喔,今昔不同了嘛!
 不過,也有一些事情是不會變的。你今天來,不就是想問這個嗎?
 「發現宇宙盡頭」,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詞啊!老實講,如果不是你提起,我早就把這個名詞給忘了。「發現宇宙盡頭」!好大的口氣啊!你每天說這句話,大概已經不再反省這個名詞的虛妄了吧?對,是「虛妄」沒錯!明明只是一個計畫,一個「尋找宇宙盡頭」的計畫而已,卻把這個計畫取名為「發現宇宙盡頭」,這不是虛妄是什麼?
 不!不!我不是說這個計畫虛妄。這是個偉大的計畫!無論如何,我曾經花費半生的青春在這項計畫裡,就像你現在一樣。我發誓,直到我嚥下最後一口氣,我都不會認為這個計畫本身有什麼不對。我只是覺得,把這個「尋找」的計畫命名為「發現」,是個虛妄至極的念頭!
 好了,讓我們言歸正傳。這項計畫執行多久了?七百八十六年?那真是一段漫長的時間了。轉眼之間,我參與這個計畫也已經是一百多年前的事了。
是。我想你對我的過去一定很清楚了,用不著我在這裡多費口舌細說從頭。不過我難得有對人嘮叨的機會嘛。哈!哈!
 我的近況?正如你所看見的,就是種種菜、聽聽音樂、打打太極拳、研究研究烹飪、呼吸呼吸新鮮空氣而已。這一百多年來,我過的就是這樣的生活。退休了嘛。一個退休的人還能做什麼?還需要做什麼?退休是我自願選擇的,而這樣的生活也是我想要的。
 為什麼要退休?嘿!嘿!不是說每個老飛行員之所以退休,都有他不足為外人道的理由嗎?哦!你真的想聽嗎?楊老弟。你的訪問稿裡,想寫這樣的東西嗎?
 沒錯!我退休時還年輕,不是什麼「老飛行員」。但這有差別嗎?你說什麼?這才是你感興趣的地方?是這樣嗎?哈!哈!我就知道,你絕不是單純來看看我這個老學長而已。
 真的要談這個話題嗎?談談我開發的農作物不是很好嗎?
 好吧!好吧!看來你是真的想挖掘這件往事。我這就說了吧!
 要說這件往事,對我來說其實並不難,但是,我從未跟任何人說起這件事。為什麼?主要是因為,要了解這件事,需要一種切身的體會,如果沒有切身的體會,聽了也不會懂。
你猜對了。我的意思的確是:即使說給你聽,你恐怕也沒法懂。
 但話說回來,即使聽不懂,聽聽又何妨。我不也是嗎?即使知道聽的人未必懂,但說說又何妨?

 宇宙紀元七千六百零五年,也就是一百三十七年前,是的,我記得這個時間。我怎麼可能忘記?
一百三十七年前,我還年輕得很,剛剛過完六十歲生日。那時候我就像你現在一樣,是「發現宇宙盡頭」這項偉大工程的一員。我是最前線的飛行員,從十二歲就開始飛行,所以那時候已經飛了四十八年。四十八年來,我飛過數不清的宇宙航線,發現過好幾千顆新的星球。當然,那只是對我們來說是「新的星球」而已,因為我們剛剛「發現」它們。但不管我們有沒有「發現」它們,它們是早就存在的。這是個簡單的道理,但當初我四處「發現」新的星球的時候,可沒有「發現」過這個道理。你別不相信,我如今覺得,我那一大堆因為「發現」新的星球而獲得的勳章,全都是一堆廢鐵!
 我親愛的學弟,我知道我要說的這件事很可能會打擊你的士氣,如果可能不說,我當然寧願選擇不說。這麼多年來,我不是什麼都沒說過嗎?但如果你要我說,我想先告訴你,不必為了我說的任何話感到洩氣。任何人都可以自由選擇自己的人生,我之所以選擇在年輕的時候退休,當然有我自認為正確的理由,但並不表示這個理由適合任何人。
七千六百零五那年,我還是個優秀的宇宙飛行員,或者不用太謙虛吧,我可以算是整個「發現宇宙盡頭」團隊裡最優秀的飛行員之一。那時候,我總是被分派最重要的任務,在宇宙邊緣開疆闢土。我成功衝破多次固有的宇宙疆域,這些事情你一定都知道。
 每成功突破宇宙疆域一次,我就獲得一次功勳,也對自己更具一點信心。我日漸相信,自己距離「宇宙盡頭」愈來愈近了。
 啊!那時候真是年輕!毫無保留地相信夢想,尤其是偉大的夢想。為了這個夢想,可以追到天涯地極。
 四十八年的青春,像是打了一個盹。一轉眼,夢就醒了。
 話要說到那一天。是的。那是我最後一次飛行的某一天。我在舒梅天星系裡做例行的巡弋。舒梅天星系浩瀚廣大,這是一段長途的飛行。一般飛行員要飛十四日才能完成巡弋,但我預計花十二天就把它完成。
 那十二天裡,我幾乎是不眠不休的,就像我每一次的任務一樣。一路行來,毫無障礙、沒有異常。直到第十天。
 我記得那一天,舒梅天星系湛藍的永夜像嬰兒的眠床,我是個疲倦的浪子,卻因為無法歸鄉,仍繼續漫長無邊的旅程。在半夢半醒之間,我又「發現」一顆新的星球了。
 你也知道,舒梅天星系是一座不穩定的星系。直到今天,我們對它的了解仍然有限。當然我們也沒有興趣對它做詳盡的了解,畢竟舒梅天星系是個貧瘠的星系。說得難聽一點,舒梅天星系充其量只是我們要通往「宇宙盡頭」的一條道路,或者一處驛站而已。因為我們對它的了解太少,所以,在舒梅天星系「發現」任何新的星球,都不算什麼新鮮事。
 我當時不疑有他,駕駛蒼絲七一二○二緩緩向這顆星球飛去。
 你聽過「大藍引力」吧?是!你猜對了!那是一顆具有高值大藍引力的星球!
 我緩緩向這顆星球飛去。但不一會兒,我就感覺不太對勁了。但這顆星球的大藍引力實在太強,我發現不對勁已經太遲了!這顆星球一瞬間就把我的蒼絲七一二○二整個牽引住了。蒼絲七一二○二懸在這顆星球的天空邊緣,動彈不得,就像昆蟲被蜘蛛網黏住一樣。
 我當時懊惱到極點。大藍引力不但把蒼絲七一二○二緊緊牽引,而且造成機上的所有儀器全部當機。我不但走不了,也完全無法對外聯絡。才這麼一會兒功夫,我成了一個懸浮在宇宙中的遊魂!
 嘿!嘿!那真是一次精采的經驗。我生命中絕無僅有的經驗。我先是慌張,繼而自怨自艾,最後終於絕望了。我開始想,這大概是我最後的一次飛行了。
 害怕嗎?那當然是免不了的。不過,從我十二歲開始宇宙飛行以來,事實上也做過無數次捨身星空的夢了。如今夢就要成為真實,雖說來得突然,但也不是完全無法接受就是了。
 我在那裡困了多久?告訴你:七天七夜!
你一定不難想像,這七天是我人生的轉捩點。七天之中,無所事事,我只好一邊準備跟死神照面,一邊回想自己一生的時光。
 跟死神照面的心理準備我不用多說。但那七天之中回憶自己生命的寶貴經驗,卻絕對值得一提。
或許你曾經想像過,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會思考些什麼。但如果這「生命的最後一刻」長達七天,你會想些什麼?我很幸運,真的!我很幸運有機會做這樣的思考。
 七天。長長的七天。我想起的不是四十八年飛行生涯的種種英勇事蹟,而是更早之前,當我還未成為一個飛行員時的,我人生的童年。
 我記起我小時候,天天都吃母親親手煮的飯菜,聽父親親口說的宇宙故事。但曾幾何時,我沒再吃過一頓像樣的飯菜了。四十多年來,我餐餐都以營養均衡豐富的天典營養劑果腹(就像你這幾年一樣!)而所謂宇宙的故事,對我也漸漸不再有吸引力。因為,當故事伸手可及,當自己可以成為故事中的英雄,那麼,故事的想像空間也就極為有限了。
說到故事,我也想起我的故鄉,日本四國。我不只一次聽人說過,四國是個盛產傳說與神話的島嶼,但是,我所知也僅止於此。我記不起我是否曾經聽過任何一則來自四國的神話或傳說。
 別說四國,事實上我對我的母國日本也所知有限。我的日語根本不通(這是在當時),而在豐富的日本詩歌裡,我所記得的只有一首──當然,那也是宇宙語的版本。沒錯,就是大家所熟悉的那一首,宇宙飛行員的隊歌,高村光太郎所作的〈路程〉:
在我前方沒有路
路,在我的腳後
啊,自然啊
父親
使我能獨立的偉大父親
不要放棄呵護我吧
讓我充滿您的氣魄吧
為了遙遠的路程
為了遙遠的路程
 那七天對我來說是感傷的七天。我醒醒睡睡,等著迎接自己生命的盡頭。夠諷刺吧?我畢生追尋「宇宙的盡頭」,但最後找到的卻是自己「生命的盡頭」!「宇宙的盡頭」在哪裡?我想我已經有了答案。但可惜的是,這是個只屬於我自己的答案,沒辦法與人分享。這不是因為我身在險境,無法與外界聯絡的緣故。而是這個答案必須身歷其境過的人才能有所體會。
 無論如何,這項體會是我那七天最大的收穫。
你一定急著想知道,我當時是如何脫困的吧?
運氣!真的是運氣!因為我什麼都沒做,就從鬼門關邊緣回到人間了。
 你知道,不是只有人類有生命而已,每一顆星球,都有它自身完足的一生。人是生老病死,而星球也無非成住壞空。只是,這個念頭,我們不可能時時謹記在心。然而巧的是,就在我跟這顆星球對峙七天、我早已筋疲力盡、隨時準備就義的時候,這顆星球的生命也在這時到了盡頭。
 在星際間飛行四十幾年,我也見過幾次星球自行爆炸毀滅的景況,但那是在遠處觀賞。從遠方觀看星球爆炸是一件賞心樂事──我這樣說或許不太厚道,但那的確很好看。而我們也都知道,星球爆炸是一件多麼危險的事!
 第七天,就在我神志與肉體都疲憊不堪的時候,這顆星球比我先行結束它的生命。它先是不穩定地搖擺旋轉,然後就一塊塊破裂了。它片片破碎之時,大藍引力也同時消解了。這種消解當然也是漸進的,但因為變化發生得太快、太突然,以致於感覺上大藍引力是一下子瓦解的。
 大藍引力一瓦解,我馬上感覺到。我將蒼絲七一二○二開到極速,沒命地飛離這顆星球。從後照的儀表上,我看見這顆星球完整的死亡過程。那幾乎只是喘口氣的時間而已,一顆星球就在宇宙間灰飛湮滅,永久消失了。
於是我回航了。
 我已經飛得夠高、夠遠,可以回航了。
 我又飛了一整天才回到基地。這項原定十四天的飛行任務──這是對一般的飛行員來說,我剛剛說過,我原本只想飛十二天的──我整整花了十八天。
 接下來的事你完全知道。一連串的猜疑與詢問,我選擇以請辭和沉默來面對。的確,對一個宇宙飛行員來說,飛行任務延宕四天,且其中有七天與基地失聯,如果沒有正當的理由,再怎麼都說不過去。但那時候我真的好累。我既然不想再追尋什麼「宇宙的盡頭」,則多說又有何用?徒然惹人厭而已吧!我想。
 我沒有多說什麼,但是一封請辭信,上級卻不得不處理。這事拖了個把月,終於他們批了個「不再適合飛行」之類的評語,讓我退役。然而我申請退役的真正原因,也從此成為「發現宇宙盡頭」團隊裡的一樁懸案。我剛來這裡的時候,有不少訪客是為了追問這件事才來的,但因為我一直不說,漸漸也就沒人再來了。我相信你來找我,多半也是為這件事感到好奇。
 離開基地後,我就來到這裡,開始我的人生。或者從世俗的眼光中說吧:開始過我退休後的人生!但老實說,我認為我真正的人生是從這裡開始的。
對我來說,這裡就是「宇宙的盡頭」。
 我再說一次:我不是鄙視「發現宇宙盡頭」這個崇高偉大的理想,但我真的認為,我們花費太多的精力追尋遙遠的「宇宙的盡頭」,卻忽略了注視身邊腳下的土地。仔細想想,你會發現這不一定划算。
 自從來到這裡,我才知道什麼是「腳踏實地」的感覺。你大概看不出來,這一帶原本是一片荒地,附近你所看到的每一株花木、每一畦菜田,都是我親手耕耘的成果。在這裡,我過的是一種清靜、自在的耕讀生活。白天進行身體上的勞動,晚上則讀書、聽音樂,以及禪坐。
 我也開始自學日文。身為日本人,我年輕時太幼稚了,竟不知道日文是這麼美妙的語文。一百三十七年前,我連「平假名」跟「片假名」都不曉分辨,但現在我已經能作幾句日文俳句了。
 你姓楊,是中國人嗎?哦!是台灣人。台灣我去過,美麗的島國。但恕我冒昧,你會說台灣話嗎?不會?殘念啊!你的宇宙語說得這麼好,卻不會說自己的母語,不覺得可惜嗎?
 常回台灣嗎?二十多年沒回去了啊!我現在每年都會回四國一趟,到森林裡找我那棵「自己的樹」──我們四國人相信,每個人的靈魂都來自一棵樹,一棵屬於自己的樹,這棵樹也是人死後靈魂安息的地方。對四國人來說,這棵「自己的樹」既是世界的源由,也是「宇宙的盡頭」。
 呵!不知不覺說了這麼多,夠你寫一大篇訪問稿了吧?你若急著要走,我也不留你。
 什麼?你想看看我培育的希甜菜跟多念果。好啊!不過果園離這裡可有一段路哦!不,我從不開車去,飛行器更是禁止。就是走路。
 哦?你有時間?那好啊!不過這來回一趟,再回來可就是晚上了,你乾脆留下來住一晚吧?可以?這才對嘛!就算要「發現宇宙盡頭」,也不用急在一時啊!哈!哈!
 那麼,我們這就走吧!
 也許你會發現:「宇宙的盡頭」就在你身邊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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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宇宙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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