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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7月9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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含淚中收割話SARS----為台灣的新生欣喜

☉蘇益仁

 七月六日下午,我去了一趟萬華龍山寺禮佛,香煙裊裊中,我端詳了菩薩安詳的臉龐,心中昇起了一絲為台灣在SARS後新生的喜悅,也稍稍舒緩我三個月來處於驚恐、心悸、失望,以至於近乎絕望的心靈。
 
   五月十六日當我答應游院長接下疾管局局長一職時,台灣正處在SARS風暴中,人民驚恐無助,自我有生以來,從未感受到台灣如此地危急。接下此一任命,內心是有一種日本神風特攻隊員的心境,戰鬥的使命感,及必勝的信心已超越了對瀕臨死亡的恐懼,台灣的命運從未與我如此貼近。

  五月十七日在行政院的記者會後,我立即南下,除了處理高雄長庚的疫情外,也希望在南台灣能築起防火牆。我約了幾個戰友,默默地巡視了台南市醫、奇美、成醫及署南。這幾個醫院的動員及院內感控措施,令我心安不少。我深知這一場仗,我們不能被SARS病毒追著跑,處於挨打的局面。和平、仁濟、台大、長庚一一淪陷,那種面對龐大建築與病人驚恐的無助畫面,於半夜中常讓我驚醒而反覆難眠。尤其四月二十四日深夜,當我們五人小組陪邱淑媞局長赴和平風暴現場,那種要爆裂開來的畫面,我見識了真正的危機。我整夜未眠,四處求援,終於啟動了二十五日開始高層行政體系的動員。

  病理學的背景及平時科學邏輯式的問題思考模式,使我在面對問題時能運籌帷幄而不驚慌失措。我於四月二十六日自港參加SARS學術研討會回台後,其實已掌握了SARS的感染方式及其罩門。SARS病毒潛伏期及感染期的澄清,病毒的複製模式及感染途徑其實都已大略明瞭,使這一場戰役的戰略及戰術終於定調,而能有節奏地去規劃各項措施終致奏功。

  學術界在早期即澄清SARS病因與病毒複製及傳遞方式,是SARS這場戰役中成功最關鍵之處。掌握發燒的罩門,終於使量體溫成了控制SARS的最重要策略,在醫學史上這是十分特殊的事件。但與發燒偵測相伴而生的卻是五月中下旬大量湧入的通報案例,大量非SARS的肺炎病例,魚目混珠地塞爆了我們的通報檔案,塞滿了各醫院的負壓隔離病房。於是,全台十二家SARS專責醫院加速啟動,那種戰火正熾的聯勤作業,使口罩及隔離衣的調度成了物資管控,這是台灣經驗中十分奇特的一章。當五月底六月初,疫情開始受到控制後,我們已發現物資過剩,SARS專責醫院剛建好戰爭就已結束。嘲諷的是,處理這些物資及SARS專責醫院卻成了後SARS時期十分頭痛的問題。

  在這一個多月中,我最滿意的措施有兩件,一是我們於實驗室中研究出一個結論,五月中絕大多數的非典肺炎與披衣菌及黴漿菌有關,而決定所有通報案例先投予抗生素的政策。此一決定對解決病人的處理、接觸者的隔離及負壓病房的運作發揮關鍵性的作用。其次,六月六日中午,我接到昆陽實驗室傳來的病毒檢驗報告中,竟有兩例陽性率皆來自陽明醫院,我本來當天下午已預定赴高雄,直覺中告訴我,事有蹊蹺,立即撥個電話到陽明醫院。當我得知兩位病人都是看護工時,我立即告訴司機轉赴陽明醫院,我們幾個戰友張珩、何美鄉及顏慕庸在三、四個小時內有條不紊地處理了陽明醫院的院內管控措施、疏散流程、及病人與醫護人員的隔離。高雄長庚及北市陽明醫院的處理經過,可以說是我們在SARS疫情中的兩個代表佳作。

  我的近乎絕望體驗也同樣發生在陽明醫院。當處理完陽明醫院的隔離措施後,我猛然發現,這些病人竟都是八、九十歲的老人,都是臥床經年且有糖尿病或尿毒的病人,幾個月來我們最怕的事情終於發生了。過去一個月來相當明快而有節奏的戰役一夕間陷入了巷戰的泥淖,我以一種近乎絕望的心情向上天哭訴,SARS病毒對台灣太不公平了,這一仗不知又要打到何時。此刻是我生命的轉折點,原來病毒在暗處偷偷嘲笑我們對科學的過度自信,這些老年人及糖尿病人得了SARS後才不發燒呢。躲在暗處的敵人讓科學一無用處,我意識到擺在眼前的真正戰役才將開始,悲天憫人,是我此刻心情的寫照。

  六月十五日我們出席了WHO在吉隆坡的SARS大會,我以一種近乎孤臣孽子的心境向世界展現台灣經驗,也向世界控訴中國的野蠻與隱瞞疫情。六月二十六日又參加了APEC部長及資深官員會議,在曼谷我們的訴求也受到國際的支持。六月十七日WHO在大會會場宣布解除台灣的旅遊警示,七月五日又解除了台灣的疫區管制,我當然為台灣的新生欣喜,但我心境似乎一夕間蒼老,我想到了弘一大師,當繁華落盡;也想到了老人與海,兩個月來的紛紛擾擾,高明見事件、曾仲銘事件、媒體與立委的張牙舞爪,這些都將遠去,這一葉扁舟終於可以歸航與棲息。

  (作者蘇益仁╱衛生署疾病管制局局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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