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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2年5月14日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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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聞的出錯與硬拗

☉盧世祥

 《聯合報》五月十日在第一版以斗大標題,宣稱「水染病毒 萬華爆社區感染」。這一報導,立即引起行政院SARS委員會副召集人李明亮嚴厲駁斥,指其引起公眾極大恐慌,並感慨「在前線打仗已經很累,還要忙著後方滅火」。而行政院環保署經過化驗,亦已確認萬華華昌國宅用水系統未受污染。

 《聯合報》記者辯稱,上述新聞消息來源是台北市新聞處長吳育昇;但是副市長歐晉德表明,他問過吳處長,吳否認有此一說。

 吳處長是否為新聞來源?同一天的《蘋果日報》有「今晨最新消息」,指稱「吳育昇今晨證實,華昌國宅水塔及管線均遭污染,交由中央認定是否為社區感染。」

 看來,吳育昇極可能是「水污染」的消息來源。但是,他究竟怎麼說的,事後有無說謊,做為公務人員,都必須說清楚、講明白。他的長官既然表明要調查,也要儘速公布結果,採取必要行動,以示對公眾負責。

 不過,這件事更重要的,應是檢討其間新聞的處理方式。

 《聯合報》處理此一新聞,一反記者署名的通例,有關水污染的資訊,也以「官員表示」的未具名方式為之。不僅如此,該報的標題及報導,都指向水污染造成社區感染;如今水污染既非事實,如此推論當然也是錯誤的。

 以「正派辦報」自居的《聯合報》,何以在處理如此重大新聞的同時犯下幾個重大錯誤?評論家金恆煒認為是該報玩弄媒體政治,證明該報政治立場鮮明,且新聞專業判斷經常臣屬於意識形態,媒體政治之說應屬信而有徵。

 撇開政治或意識形態不論,僅就新聞處理基本倫理而言,《聯合報》這個一版頭條堪稱錯誤連連,不要說李明亮要跳腳,一般資深從業員也要搖頭。

 錯誤之一是不明示消息來源。報導新聞明確交代消息來源,不僅讓消息來源負責任,也可以避免有人藉隱名方式攻訐別人,或散布沒有實據的消息或言論,致媒體淪為有心人放話工具。從而,明示消息來源也是媒體向公眾負責,並建立自己可信度的常軌,這只有在美國「水門案」之類的少數情況例外,但例外畢竟不能拿來當通則。

 《聯合報》如果消息來源真為吳育昇,則以其為台北市府發言人的身份,實在沒有為他隱名的合適道理。退幾步說,《聯合報》既然前一晚編輯作業決定要為吳匿名,卻於第二天李明亮一問即透露其名,其間的「出爾反爾」亦顯示新聞處理的草率及不負責任。而草率及不負責任,正是新聞出錯的最常見根源。

 錯誤之二是記者不署名。記者發稿署名與否,與媒體可信度未必完全相關。《經濟學人》(The Economist)週刊記者未署名,無礙其為全球最好雜誌之一的地位。另一方面,台灣自十五年前媒體解禁以來,記者署名成通例,卻未見整體專業水準向上提升。無論如何,記者署名已成通則,《聯合報》此一新聞卻反其道而行,令人頗覺蹊蹺。

 《聯合報》或自認此係獨家,乃不願透過記者署名而暴露其採訪消息來源。但事後看來,消息來源若為吳育昇,則非唯一,亦無為其隱名之道理,況且吳亦未確定係水污染導致社區感染。無論如何,這一錯誤訊息放在一版頭條,記者署名與否,喪失可信度的是《聯合報》。

 錯誤之三是查證不實。查證是新聞工作者日常工作的ABC,因為他的天職是報導事實。查證必須檢視消息來源之可信度,並推敲其證據資訊是否屬實,且須經雙重查證(double check),判定其為真確。特別是SARS肆虐,社區感染之說攸關疫情發展,一版頭條的新聞更須審慎而以真確為基礎,然而,《聯合報》上述新聞顯然未經如此正常程序,則其出錯,自難避免。

 錯誤之四是角色逾越。新聞從業員在新聞事件是旁觀者、事實的報導者,不宜逾越而自任公共衛生專家或醫師、法官,舉凡臆測疫情、妄自論斷,甚或號召群眾抗爭,均屬不倫。《聯合報》處理此一新聞,即有角色逾越之失;縱令吳育昇曾就水污染或社區感染有所透露,亦須經過向行政院衛生署等查證確認的過程,但該報顯然並未如此踐行專業倫理。

 此外,《聯合報》儘管以一版頭條出現重大錯誤,第二天的新聞毫無更正或認錯之表示,這也凸顯台灣許多媒體的通病:堅不認錯。有人曾問美國最受信賴的電視新聞主播柯朗凱(Walter Cronkite)如何選擇報紙,他答以固定刊登更正欄的,即是最負責的報紙。台灣不只這樣的媒體鳳毛麟角,更常見的是像《聯合報》這樣,雖出錯亦不承認;自大而厚顏,也許正是當前媒體亂象的主要根源。

 財團法人新聞公害防治基金會從事媒體觀察,上述查證、明示消息來源、平衡,均屬基本觀察指標。《聯合報》的事例顯示,處理SARS如此重大新聞,即便以「正派辦報」自稱的媒體亦禁不起實務檢定,足見當前媒體有待檢討之處,罄竹難書。

 《紐約時報》最傑出的總編輯羅森索(A.M.Rosenthal)曾嚴格要求同仁,追求真實正確,講求正當報導的道理,並且強調「新聞並非謊言、偷竊或欺騙的執照」。SARS考驗台灣,媒體處理新聞,亦應取法乎上,回歸這些基本面。(作者盧世祥╱新聞公害防治基金會執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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