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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像

◎林宜澐
雲疊在藏青色的山巒上朦朧得像畫,畫裡水氣飽滿,暈染開來後肥潤迷離。阿祥的身影相較之下就清楚,他一身職業登山手裝備,雙臂展開,一左一右搭在兩旁同伴的肩上,嘴唇微笑,上方端放著兩隻炯炯有神的明亮眼睛,比山還開闊。

 大中午。新壓過的柏油路面亮得扎人眼睛。
 張榮課長走進店裡時,整個人像陡地墜入黑洞,不見了。摩托車放店門前,一半在布棚的陰影中,一半像曝屍,在大太陽底下曬。車子剛熄火,空氣裡還殘留一絲焦味,大馬路偶爾起點風,將焦味往四周撥開。
 「那麼多問題……」鄧爸坐四腳圓凳上,腿開開,五根手指頭像打鑼鼓點那樣在膝蓋上頭輕輕敲,上身垮著,樣子看起來就像在嘆氣。店外邊一輛卡車狂奔而過,聲音大過雷,鄧爸有沒有嘆氣聽不見,卡車過去後看他嘴巴動,微小的聲音說:「那麼多……」
 張榮課長麵吃到一半,聽鄧爸講了話,連忙抬起頭看過去,要接人家話的樣子,可他其實根本沒聽見鄧爸講了什麼,便自作主張說:「代表會這些人真的很囉唆。一個比一個麻煩。」說過又轉回頭吃一大口麵,窸窸窣窣。他常來這裡吃中飯,鎮公所離這裡兩個路口,摩托車噗噗催兩次油門就到了。一個星期至少來一次吧。幾年了?阿祥還沒出事前他就來,那時阿祥念五專,一百七十幾身高,挺帥的,有個黑裡俏的女朋友,一回夏天看她穿了短短的熱褲和一件寬鬆的橘紅色套頭T恤,那燦爛的顏色和年輕模樣直搗張榮視網膜,像烙鐵般在上頭留了個印,迄今難忘。
 兩個人後來分了,理由簡單,阿祥愛山勝過女人,三天兩頭往山裡跑,而一入山區就雲深不知處,音訊全無,比台灣黑熊還難找。女朋友嘟著嘴巴抗議過幾次之後便跑人了。阿祥跟他說這事時沒什麼難過的樣子,一切理所當然。
 他們父子二人神情像,個性大概也像。鄧爸以前在中國山區打過艱苦的游擊戰,話不多,喜怒不怎麼形於色。阿祥的事許多媒體報導,大家都知道後便有人提到要幫阿祥立個銅像。鎮長從善如流,交代張榮辦這事,張榮過來店裡告訴鄧爸,鄧爸眼睛看著電視上又唱又跳的綜藝節目,頭沒轉過去,聽了半天說:「就這樣吧。謝謝你們囉。」
 阿祥就這樣會像個偉人般矗立在鎮裡的某個地方吧。那是什麼意思?表示很多人會記得他?「鄧文祥是個熱愛登山的青年,一九九五年九月十三日上午,他在惡劣氣候中強力攻上聖母峰,山頂大雪盈尺,一片茫然……。」碑文上會不會這樣寫?有了銅像之後,每天會有很多人從前面經過,走路、開車、慢跑……,銅像會成為鎮上風景的一部分,一天一天逐漸融進兩旁的路樹中,融到遠遠後邊一大片翠綠的山色裡。 融入喧囂的歷史中。
 然後,就漸漸淡了。
 張榮站起來要掏錢付帳,鄧爸問:「三年有了?」 「嗯!」,張榮有點尷尬地微微點頭。三年的時間讓這事在鎮公所裡從頂重要變成頂不重要,那到底要算重要還是不重要?
 「銅像是你們說建的。」鄧爸點菸,吐口煙算吐氣,張榮點頭,原本站起來又坐了下去。他知道鄧爸心裡不舒服,換成自己也會覺得被耍了,不是嗎?哪有人頒獎頒得那麼彆扭的?再說,鎮公所算哪根蔥?有什麼資格頒獎?建銅像是跟人家敬禮,那就更不應該拖那麼久了。
 「其實我們那裡還好,代表會比較麻煩,不知道那些人腦裡想什麼。」這話說過好多遍,都聽到像念經了。南無阿彌陀佛。多念幾遍會心想事成,萬事如意。張榮說話時沒看鄧爸,眼睛一飄飄到牆上幾張阿祥的照片上,有一張放大,幾年前一堆報章雜誌搶著報導阿祥的事時,那照片被用了好幾次。
 阿祥跟同伴站在山頂,背後一大片雲,雲疊在藏青色的山巒上朦朧得像畫,畫裡水氣飽滿,暈染開來後肥潤迷離。阿祥的身影相較之下就清楚,他一身職業登山手裝備,雙臂展開,一左一右搭在兩旁同伴的肩上,嘴唇微笑,上方端放著兩隻炯炯有神的明亮眼睛,比山還開闊。
 忽然阿祥臉色微變,頭一仰,身子後傾,剎那間直往山谷墜下………啊,張榮看得目瞪口呆,怎麼回事?阿祥的身體在空曠的山谷間畫出一道流暢的弧線,恍惚的身影和後面一大片翠綠急速擦磨而過,一會兒,墜落的速度緩下,很慢,愈來愈慢,阿祥的身子變成一片落葉,一片因著底下大量虛無的空氣而隨風飄盪的落葉。山谷裡的聲音被蒸發了,原本還聽得見阿祥幽渺的叫聲,之後,只感覺到他砰砰作響的心跳,而現在,山谷已然像座死城般寂靜,阿祥如落葉般的身子繼續墜落……
 「都一樣。」鄧爸說話。張榮回過神來,一位打扮入時的小姐從麵店前走過,帶過去的風讓鍋蓋裡冒出來的煙霧像蛇那樣扭動,新鋪柏油反射出來的太陽亮光直撲張榮眼睛,他眨眨眼,自言自語:「見鬼了。」鄧爸也像在對自己說話:「你們這些人,做起事來都一個樣。沒準兒的。」張榮沒再辯說什麼,當下又站起來,要付錢走人的樣子,活脫就是畏罪潛逃狀。
拿一百元給鄧爸,鄧爸隨手往圍兜的口袋裡擺,另外掏了二十塊找錢,張榮站著若有所思,大太陽底下白晃晃的馬路看過去空無一人,可遠方卻有點聲響,微細如螞蟻搬家走路,卻給張榮聽見了。什麼聲音?
聲音愈來愈近,一群人在踏步,製造了一點喧囂,那雜亂聲響的內容恐怕有點多元:唱歌的、吹奏不同樂器的、呼口號的、說話閒聊的,一隊人馬正往這裡來,像什麼?像古早以前的提燈遊行,總統華誕……
 「大中午哪來的遊行?」張榮一臉狐疑,找人問。
 「哪來的遊行?」水果林坐門邊桌子回他話。客家人,說話帶了點內地腔。
 「那聲音……」張榮用力聽。兩三輛卡車轟隆經過,聽不見,有點急了。
 「聲音?什麼……」又一輛卡車經過,什麼聲音都沒了。
 張榮往摩托車走,邊走邊說:「下星期我會再跟代表會溝通,現在就兩三個還有意見,主要是地點……」大太陽把椅墊曬得會燙人,張榮用手掌大力波波拍了幾下,回過頭再補充:「還有經費……唉,那些人哪懂喔……」
 鄧爸坐下來歇息,從他的角度朝張榮看。張榮咿咿嗡嗡說些什麼他沒聽,那也不重要,事情現在橫豎是往淡出的方向走,怎樣都無所謂啦。
 之前不是這樣。之前大家對這件事情很感興趣時,每個人都豎起姆指稱讚阿祥,然後說很多懷念阿祥的話。一個女記者特地跑了一趟日本,訪問日本登山隊的佐藤加茂。阿祥攻頂那天日本隊在不遠處,用如冰雪一般冷峻的眼神看著阿祥攻上峰頂,也看著他下山時不慎失足下墜。
 「可惜哪!一直都做得很好,很拚命的青年啊!」加藤坐在客廳的壁爐旁,手掌摸著趴在地上的黃金獵犬,神情有點嚴肅,彷彿不這樣子講話不行,會對不起為了登山而交出生命的阿祥。
 「那種天氣要攻頂真是不容易。風勢簡直不輸颱風,地形那麼陡峭,一不小心就粉身碎骨的。」加藤沒上去,臨攻頂前他有失溫現象,情況一直沒好轉,隊友不讓他逞強,就下來了。
 「你沒上去,活下來了。他上去,死了……是這樣嗎?」女記者問加藤,不像是很有意思的問話。
 加藤露了點笑容,有點靦腆,也有點茫然。說:
 「登山的人總會想上去那裡啊。」
 張榮在電視台做的專輯裡看到這段談話,一小時的節目中,阿祥在不同山區留下來的相片一張張安安靜靜地出現在螢幕上,幾段大提琴獨奏音樂配得很沉,跟山一樣不可測。
 鎮公所的王姐哭得隔天眼睛還看得出痕跡。
 「想抱他。」她說。
 很多人七嘴八舌地也跟著說。阿祥是個好青年,有理想,有抱負,是個令人感動的好青年……
 湊起來倒有點像遊行隊伍那樣的聲音。提燈遊行,總統華誕,剛剛不是聽到嗎?怎麼說著就不見了?
 聲音跟鍋裡的水一樣,會沸騰的。沸騰之後,鍋蓋掀起來,火熄滅,那洶湧翻騰的水泡就會平靜。
 一點半要上班,太陽底下真的沒有什麼新鮮事。張榮跨上摩托車,戴上安全帽,跟鄧爸點頭說再見。
摩托車便噗噗噗地走了。 ●

中華民國93年4月17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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