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邊界盒子
◎林怡翠  圖◎吳孟芸

 在旅行的途中,我思想著妳,有時清晰,多數的時候卻模糊不堪。

 而我在這裡,盛陽的天空才突然傾洩下了大雨,又頓時變成乒乓砸落的冰雹,然而,車子一轉了彎,烈日就斜斜地爬回我們的臉上。也許,這也是一種辨認廣闊非洲的方式,沒有疆域盡頭,差別只在你正身處在哪一片雲朵之下。

 然後,我們就有了一道壯觀、富麗的彩虹,以雙腳之姿,站立在平坦而荒脊的大地之上。

 這使我忽然想起,剛才行經黑人村落時,一個名叫「伊甸」的小店。像這樣的小店在非洲,其實隨處可見,它們多半是小小的土屋,漆黑無燈的屋內胡亂塞著玉米粉、大豆或油等生活用品,但它們都高掛著鮮紅色,可樂的招牌。

 坐落在這個全村可能只有一個水龍頭,大多數人家甚至無電可用的黑人聚落裡的「伊甸」,會是人類仍保留著一絲天真無知的「伊甸」,或是,人們正打算投奔向慾望之罪的起點?

 幾個月前,我還住在所謂的第三世界國家。為了購買生活物資,我們必須每個週末開車經過邊界,到鄰近的國家去。

 在邊界,許多孩子會簇擁著靠在車輛旁,伸手索討一些零錢。然而,一個用手掌高舉著大西瓜,在烈日下招攬生意的少年,卻使我難以忘懷,在這個百分七十的年輕人都寧可搶劫過活的國度,還有人願意用這種姿勢,對每個路過的人微笑?

 出了邊界那頭,就有家叫「邊界盒子」的小店。「邊界盒子」和「伊甸」這兩個名字有著一種奇怪的相似,這盒子裡關鎖著的也會是一些原始的安詳?一旦打開封條,這世界就開始騷動著離開或跨越它原來的位置?

 記得我還在妳身邊的時候,我們躺在舒適的椅子裡,觀看電視上的一則新聞:非洲一個叫獅子山的國家,只有二十七歲的平均壽命。我們一同起身,彼此握手恭喜,笑說,在那裡,我們已經是人瑞了。

 但是現在這裡的新世代,包括西瓜少年,可能都活不過四十歲。

 在他們所成長的草原上,遍地長著一些野生的植物,它們的葉子肥胖如舌頭,便於儲存水分,在乾旱中生存。但是,我後來才知道,這些葉子的尖端都有著小小的天窗,好透過這裡吸收陽光。我不禁覺得驚訝,這小小的生命,竟是如此地看重自己。

 然而,人們卻過得不好。因為貧窮,就以為自己的質地鬆散、輕浮,沒有必要強爭著要活下去。

 這個國家在短短的十年間,發生了兩次大暴動,被激怒的群眾衝進商店裡搶奪,他們高舉著火焰痛快地燃燒那些建築在他們的土地上,他們卻不被准許享用的一切。在這裡,很多人會很樂意地告訴妳,當時他們是怎樣躲避槍響,怎樣跑出火燒,怎樣在情急之下,跳過高牆逃難。聽這些故事的時候,不知為何,我卻彷彿看見面帶微笑的西瓜少年,也奔跑在煙霧瀰漫的人群之中,縱火、丟擲石塊、高舉著槍枝,甚至是橫死街頭。

 妳一定會和我一樣,想起柯慈的小說裡,那兩個因為抗議種族隔離的街頭運動,而死在警察槍下的黑人少年,以及,那兩個移民到美國,沐浴在燦爛的陽光下泛舟的白人少年,他們身上穿著鮮橘色的救生衣,是那麼甜膩的顏色。

 妳會怎麼評論一次暴力的活動?這暴力彷彿神諭,展現出人性的脆弱、麻痺和不堪一擊?暴力就像是一束劍蘭,紅色如血,卻翩翩迷眩,如小女孩的花裙?
我的西瓜少年會不會在下一秒裡,開始變得冷酷,為了富貴享樂,恫嚇或毆打他人?他也走在自己的邊界上,就像走在生命那條搖蕩時柔媚,卻冰冷無情的鋼索之上?

 A是我們請來打掃的婦人,從上百個每天頂著烈日聚集,等待工作的黑人中被挑選出來的。那天,她站在走廊上,逆著光,突然回頭對我說:我弟弟死了。在這裡,每天都有死亡的消息,死在搶劫中的,死在飢貧中的,死在疾病的。A的弟弟沒有什麼特別的,三十歲,不比我老多少,留下了妻子和兩個稚齡的孩子。以後,會多兩個西瓜少年,或者暴動少年?

 我想過去擁抱A,像擁抱一個平凡的母親或愛人那樣,但她沒有回應我,她把污黑雙手隨便在工作圍裙上抹了抹,看著自己油膩的衣服,輕輕地退後了一小步。
 (這是我和她的距離嗎?種族的、階級的,或者經濟的?)

 那個週末,A回鄉參加葬禮,而夜裡,我們旁邊黃土山上的黑人聚落,到處燃起了火焰,他們高唱和舞蹈的聲音,在寬闊的天地間隱隱約約地傳送著,我卻無法分辨這是哀慟、慶賀,或祭頌的儀式。

 我曾聽過一則傳說,歐洲人入侵這個國家時,曾發下豪語要在一夜之內攻下他們,於是國王只好帶領人民躲到一座山上,夜裡,這座山卻神祕地一寸寸長高,使得敵人的進攻失敗,他們終於得以保全住國土,這座山於是被稱為「夜山」。

 所以,從夜晚的山上飄蕩下來的,會是守護與祝福的神靈之歌?

 A離開時,是用走路的。她每天都要花上兩個鐘頭走路,翻過半座岩山回家,好節省下兩塊錢的車費。
這是一個善於走路的民族,我早該知道的,畢竟,人類本來就是靠著雙腳,從非洲這塊大陸,走路遷徙到全世界的。然而,如獅如兔,在大地上奔跑的他們,卻曾經被禁止隨處走動的自由,到處都是他們接近不了的邊界。

 原來,不管是狂歡或暴力,歌或火,都有著傷心的本質,只是選擇用什麼方法捱住生活罷了。

 幾天後,我還是擁抱了A,和她破舊的衣服。在我胸懷中的,彷彿已不再是一個喪親的女人,而是這廣袤且弱肉強食的大地上,曾被上天眷憐的伊甸裡的人們。

 一個曾被任意地,把吟遊和狩獵,說成懶散和野蠻的,純真的伊甸。

 親愛的,此時妳會是在小小的漁村,傾聽島嶼上,老天的和人文的搖晃的浪潮?還是從學校講台上走下來,教導少年們一首他們咬囓起來,如同指甲,硬而無味的詩句?

 又經過邊界時,我沒再見過西瓜少年的蹤影。就算神秘的盒子已經打開,新世界還是沒有以驚喜之姿彈跳出來。但我想,妳也會同意,不論天堂、先知或真正的門徒究竟存不存在,我們還是會禱告,那是因為一點僅有的希望。

 希望,人們不再為貧窮所苦,卻也不因為文明,而麻木不仁;希望,槍上開出花朵,人們可以和平,卻不輕易妥協。

 現在,我凝視著燦亮的彩虹,把它的光反射在貧民區裡,用大石頭壓著的破爛屋頂上,幾個裸著上身的少年,或站或蹲地在一棵仙人掌前面。這還是夏天,太陽再烈,仙人掌也從未軟弱,張開戰鬥的姿勢,就像他們捍衛家園的勇士祖先。

 少年們舉起手來,向我們揮手道別。也好像,向他們舊時的伊甸道別,向蒼茫的遠山道別。      ●

中華民國93年12月18日星期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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