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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逐漸不再說實話
雖然如此,
我堅持不說謊言,
只是避重就輕。
然而,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
逐漸發現人際間一種極為弔詭的現象,
沒有人願意相信你說的實話,
說實話竟然行不通了!

◎廖玉蕙
 年少時,是個愛恨分明的人。見到不善如探湯,非但加以唾棄,還千方百計讓對方知道自己對他的憎惡。因為如此,得到「烈女」的稱號。當時洋洋自得,以為嫉惡如仇、摘奸除惡是剛正嚴明的表徵,應為世人所欽仰。

 擔任編輯時,我的頂頭上司是位八面玲瓏的人,對我這般不假辭色的正直顯然有些吃不消。譬如,投稿來的作品,如果沒達到刊登水平,依我的想法,就該及早退回原作者,斷了他的懸念,讓他另謀出路。然而,我的上司總說:「再放放!過段時間再說,這位老作家曾經寫出很好的作品,他聽不得實話的。」

 這一放,也許就是半年、一年,等到作家再來追究時,因時日久遠,倒不好意思退稿了,只好勉為其難刊載。那時,我總弄不明白這是怎麼一回事!一件簡單的事,幹嘛搞得那麼複雜!長江後浪推前浪,再好的作家也該接受檢驗嘛!不敢得罪人!哼!說穿了就是鄉愿。

 另外,有些在刊物上發表文章的作者,為了希望多要一本刊有他大作的當期雜誌,並不直言自己貪小便宜的企圖,反而嫁禍郵局,偽稱沒有收到我們寄送的雜誌,希望再多拿一本或補寄一本。我那圓滑的上司儘管知情,不但不加以揭穿犯行,甚至還變本加厲地讓我多取幾本贈送。初出社會的我,對這樣的行為真是非常不以為然。若是直奔社裡來的現行犯,我通常會挑高了眉毛、睨著他說:「不會吧!台灣的郵務不是出了名的精確嗎?我再去郵局問問。」

 如果作者以電話弄奸取巧,我便會拒絕從命,並對上司發出正義之聲:「若是直言懇請多寄送幾本以便分贈諸親友,倒也誠實;這人分明是個鼠輩,居然嫁禍郵局以取利,雖是區區幾本雜誌,姑息養奸,社會風氣就是因此日益敗壞的。」

 有幾次,上司動之以情,說:「作者在我們這兒發表文章,想要多擁有一本,也是人之常情,何況大家都是好朋友!」

 我一聽,就更生氣了!冒著被炒魷魚的危險,直拗地說:「這樣說就更不對了!作家寫作,我們寄他兩冊並付他稿費,合情合理。他若想留作紀念,或分送朋友,就該另外花錢購買。如果你顧念友誼,想要成全,就該自掏腰包。怎麼你做人情,公司買單!這不是太奇怪了嗎?」

 我的上司是不是暗自咬牙切齒,我是不知道,但是,說實話我在行,才不管他是不是內傷累累。無奈的上司只有訕訕然回說:「要你一下子長大是很殘忍的事,等你年紀大些,就明白世間事不是那麼簡單的。」

 從那以後,遇到類似的事,他不是找別的同仁幫忙就是躬親為之,免得自討沒趣。

 其實,我那樣的剛直行徑其來有自。高中畢業那年的暑假,忘了受到哪本書的啟發,或是幾年來公民與道德教育終於生根發芽,我決定做個頂天立地、堂堂正正的人。暑假過後,甫上大學,我馬上將信念付諸行動。一回,上課鈴響,教授遲遲未到,彼此仍舊生疏的同學,大多埋頭看書,一位男同學不知道是心情太好或太壞,站在教室後方,引吭高歌,一首〈素蘭小姐要出嫁〉反覆再三。十分鐘後,我再也按耐不住,轉過身去,朝他大聲地喝止:「可不可以請你不要再唱了!你難道不知道已經上課了嗎?很吵哪。」

 說完,心臟蹦蹦跳,也不敢看他的表情,回頭正襟危坐,一副正氣凜然的模樣。教室裡,霎時進入尷尬的安靜狀態。已經忘了那位男同學當時是如何善後的。不過,清楚地記憶著,畢業後的一次同學會裡,那位同學委屈地回憶起那回的羞辱事件,他說:「興高采烈上了大學,沒料到開學沒多久,竟然被你當眾喝止,覺得太沒面子了!心理非常不能平衡。無計可施之餘,一連幾個禮拜,我發憤日日早起,趕在上課前,在你的課桌上踩三個鮮明的大腳印洩恨!不知道當時你覺察了沒?」

 兇手終於現身!有一段時間,不知課桌上何以經常有奇怪的腳印出現,內心裡的一宗疑惑,至畢業後的那日才宣告答案揭曉。那時,我對人情世故已然稍有理解,對那位滿心委屈的同學真是感到無限的抱歉。像這般直言無諱、正直剛烈的行為,因為經常不定期的發作,也不知得罪了多少人而不自知,自己卻仍洋洋自得,以不姑息養奸自許。

 結婚、生子、當老師,日子一天天過去,我那頭角崢嶸的毛病到底在我的人際關係裡引爆了多少禍害,其實,我並不是太在乎。可是,我擔任了教職,對社會學、心理學稍稍有了涉獵,知道直言無諱可能對學生的傷害,當下決定改弦易轍,做一個以鼓勵替代責備的好老師。批閱作文時,總在說實話前,先行粉飾一番。批評文章沒見解、乏創意前,先鼓勵他「文字清暢」;如果連清暢也談不上,便評道「書法清麗」;萬一字跡也讓人不敢恭維,便說:「書法整潔」。在鼓勵言詞之斟酌上,堪稱用心良苦!雖然如此,我堅持不說謊言,只是避重就輕。

 然而,不知道從何時開始,逐漸發現人際間一種極為弔詭的現象,沒有人願意相信你說的實話,說實話竟然行不通了!五年前,我從公立學校換到私校教書,就和說真話有密切關聯。

 系裡年年為了主任人選傷腦筋。因為我的年資較久,自然也成為候選人之一。最後那年,院長、教務長、政戰部主任輪番上陣游說,希望我能擔起行政工作。說實話,獨善其身尚且有些困難,要兼善天下,自忖萬萬不能。我婉言拒絕道:「我自制力甚差,從來沒做過好榜樣,系務讓我這種亂七八糟的人搞,鐵定不到幾日便一蹋糊塗,就請豁免我吧!我情願多教幾門課,千萬不要叫我擔任行政工作。否則,過沒幾天,保證你們就會後悔莫及的。」

 我侃侃條列個人缺失數十條,條條直指不適任之核心。然而,不管我如何情辭懇切,他們只是微笑著,不為所動,老神在在地回說:「你太客氣了!我們一致認為你是最適當的人選。」

 我看大勢不妙,只好祭出撒手金間,表情嚴肅地說:「我是說真的!絕不是客氣。如果你們一定要我接系主任的工作,那我只有離開學校一途囉。」

 他們依舊只是微笑著說:「你真是太客氣了!像你這樣的人選哪裡找去……」

 我估量著無計可施,只好答應博士班同班同學王瓊玲主任之邀,接受世新大學中文系的聘書。當我向校方正式提出辭呈時,他們竟不約而同地說:「你若是真的不想接行政工作,我們也不會勉強你的呀!你幹嘛不說!」
 「我說了呀!」
 「我們以為你是謙虛、客氣。」
 「我說過我不是客氣呀!」
 「怎麼會這樣?現在怎麼樣才能留你?……你知道,我們是絕不會放你走的。」

 我啼笑皆非地表示新學校已經三級三審過了,沒辦法留下了。院長竟然情緒性地回說:「三級三審有什麼了不起,必要時,我們可以給你七級七審!」

 我因為說了實話,不被採信,不得已離開教了十九年的學校,這件事真是讓人印象深刻,一輩子都忘不了。

 因為教書之故,常會應邀擔任論文討論人。一回,我問明學術論文主題後,發現與我的研究專長不符,便婉言拒絕擔任討論人。電話裡,那人毫不氣餒,說:「怎麼會不符?您不是研究戲曲的嗎?」
 「可是,論文是清代詩歌呀!」
 「哎呀!詩詞曲不都是一脈相承的嗎?橫豎都是韻文呀!」
 「不是有許多真正研究清詩的專家嗎?怎麼不找他們?」
 「您就是專家呀!反正說話的時間只有十分鐘,您隨便說說就行了!」
 「隨便說說!怎麼能隨便說說?我每次參與討論都是全力以赴,怎麼能隨便說說?」

 大約是我的語氣有些不悅,那人於是見風轉舵,改口說:「不是說讓您隨便說,是說您既是專家,不需費力準備就能勝任愉快。」
 「哪有這樣的事!我對清代詩歌毫無研究,又沒有給我充分的時間準備,這是不負責任的做法,我建議您應該去找真正的專家。」
 「哎呀!您就別客氣了!我們就是認為您是專家才來找您哪!您太客氣了。」

 死纏爛打的,不管我如何推辭,他就是不肯放下電話,堅持認定我就是最佳人選。無計可施的情況下,我靈機一動,佯裝應允之後,假裝翻查行程日記,然後,用無比遺憾的口吻說:「啊!真糟糕!你說的那個時間,我已安排了另外的一場活動哪!歉難從命。」

 謊話才一出口,來人即刻不再戀戰,慌忙掛下電話,尋找另一個「專家」去了。奇怪的是無論如何和對方老實陳述,就是脫不了身;隨便的一句謊言,立刻達到目的。在這種情況下,你以後還會費時費事地說實話嗎?

 幾年前,大學招生增加了推甄方式,竟然有親戚從中部北上,帶著孩子和禮物來家裡請託,希望能藉著我的關係向孩子推甄的學校教授進行關說。我覺得事關重大,怎麼會有人認為為學校選才的教授是可以關說或收買的!太不可思議了!我覺得有義務把道理說清楚,當下拉下臉來,告訴她:「你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想法!這是絕無可能的事!說實在的,如果有人因此來向我關說,我一定不由分說先扣他至少二十分!這根本是對教授最大的侮辱!」

 講到這兒,怕這番話說得太重,太傷人。我緩下語氣從實際面補充:「好!就算我真的去拜託人家,也不會有人答應幫忙的啦。何況,推甄面試通常有好幾位老師,一個人起不了什麼作用的!你千萬別胡思亂想!現在,最有效的方式,就是趕快帶著你的孩子回家,讓他把握最後時間衝刺!……教授哪裡是這麼容易被收買的,開玩笑。」

 最後,我還是忍不住說了句重話,她臉色鐵青地帶著孩子和被退回的禮物倉皇離開。我當然知道最和氣、最不傷人的方式是留下禮物,答應幫忙。然後,什麼也不做,隔幾日後,打電話告訴她,那位我所認識的教授出國去了,很抱歉幫不上忙。然而,我絕不能這麼做,一來不能讓她徒然抱持一個空虛的希望,更重要的是,不能讓推甄制度莫名其妙地被污名化。我因為說了實話,得罪了這位親戚。他不但沒有對我高潔的人格表達敬意,回到家鄉後,還恨聲不止地埋怨:「當教授的有什麼了不起!如果不是我人面不夠廣,幹嘛要去拜託她。不幫忙也就算了,還訓了我一頓。以前以為她是個通情達理的人,現在才知道……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哦!」

 人人不願聽實話,受不了實話,也不願相信別人說的實話,這真是個讓人傷腦筋的世界。人們情願相信虛妄的謊言,也常常倚賴不可靠的溫暖度日。一位醫生朋友告訴我,不管他如何信誓旦旦地告訴病患家屬一定全力以赴,家屬總疑心沒有收紅包的醫生的可靠度,醫病關係彷彿只能靠紅包和關說來建立;今年SARS流行期間,一位高燒不退的親戚,被留置在一間小醫院的復壓病房內,家屬心急如焚,唯恐小醫院無力照料,在電話中苦苦哀求我,希望能懇請我熟識的榮總醫生幫忙轉院。正當風聲鶴唳之際,SARS病患豈能私相授受!這是多麼簡單的道理!然而,心亂如麻的家屬哪聽得進實話,我深知家屬的焦慮,雖明知徒勞,也只能雪中送了桶起不了火的炭,遵囑去電拜託,結果當然一如所料地失望了。因為沒有及時說出實話,那桶炭光看著,便讓人感到溫暖。

 三十多年後,我慢慢了解我的上司說的「世間事不是那麼簡單的」。雖然,我仍舊不慣說謊話,卻逐漸不再說實話了。 ●

中華民國93年1月4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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