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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華民國93年1月4日星期日

《星期專論》

為台灣解除新聞危機

文/盧世祥

  十六年前的此時,當局解除報禁,那是新聞媒體自由化的里程碑,也是繼解嚴及黨禁開放之後,台灣民主政治的又一重大進展。除了一九八八年元月報紙開放新設及不限張數,九○年代廣播、電視亦先後解禁,新聞媒體得以在相當自由的環境進行競爭。檢視十六年來媒體的整體表現,令人遺憾的是,競爭尚未帶來整體品質的提升,新聞專業水準反而有向下沉淪之勢。其結果是,媒體雖然自由了,新聞天天熱鬧,真相反而更不明白。

  諸多民意調查明白顯示,公眾對媒體的不滿意,不少公民團體群起要求媒體自律,但是,絕大多數媒體依舊我行我素,一年來的表現甚至有江河日下之勢。媒體在公眾心目中的地位因之不斷貶抑。

  台大政治系教授胡佛去年十二月初公布民眾對媒體的觀感,發現超過半數(五成二)不信任報紙,相信的只有三成三,四成七四不信任電視,亦高於信任者的四成三二。同月底,《聯合報》發表民調,有五成八民眾抱怨媒體報導不公平,比前一年多了八個百分點;好評由三成降為二成一。

  正由於多數民眾對媒體不信任,《天下》雜誌每年一度的國情調查乃顯示,公眾看待台灣當前面對的最大危機,「媒體煽動、炒作新聞、誇大負面訊息」被列為僅次於「政黨惡鬥」。事實上,這並非國情調查首次發現,但是媒體連續被視為台灣主要亂源,實在是新聞界的恥辱,如此現狀不容繼續。

  隨著自由化而來的競爭,長期而言可為社會產生有利整體的結果。然而,台灣媒體自由化十六年來,整體表現反為資訊的消費者所詬病,馴至被公眾視為國家最大危機之一,凸顯了一項事實,亦即隨著民主化而獲得解放的媒體,尚未在自由及競爭的環境中建立向公眾負責而誠信的新聞事業。

  就本質而論,媒體固然有其商業屬性,必須在激烈的競爭環境追逐利潤以求生存壯大,但是亦不得輕忽其為公器的基本特性,不能唯利是圖。事實上,即令純就商業機制來看,當前媒體的許多做法,也是殺雞取卵的短視行徑,即以新聞報導為例,這是媒體提供的最重要內容,必須求其真確、迅速而完整,方足以爭取大多數閱聽人的信任,建立媒體可信度,形成品牌,進而永續經營。然而,在現今惡質競爭的媒體環境中,有太多從業員處理新聞只求快速、聳動、激情,許多錯假資訊未經查證、質疑、平衡及合理判斷程序,即輕率加以報導。新聞事業的商業機制部分,是向公眾提供資訊,而未經專業處理的資訊,猶如沒有妥善品質的瑕疵品,甚至是劣質或西貝貨,負責任而求永續經營的企業絕不容許其出廠,以免有損商譽。同理,新聞事業若經常報導與事實不符的新聞,其在閱聽人心目中的地位自然隨之貶低,而一年來新聞界的整體表現正是如此。

  吾人試觀一年來幾件重大新聞,即可看出媒體在其間表現的諸多不理想。

  去年春夏之交肆虐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症候群(SARS)是一例。財團法人新聞公害防治基金會(新防會)觀察主要報紙處理SARS新聞的表現,指出其缺失可分三類,分別為:(一)報導不實,傳布錯誤消息;(二)聳動煽情,誇大並渲染疫情;(三)侵害人權,為病患貼上不當標籤。具體例證,包括錯誤報導高雄長庚醫院醫師林永祥殉職,把台北市華昌國宅案例渲染成社區感染,傳布匿名的瓶中信指馬偕醫院SARS病患逾八十人;至於「蘋果式」的誇大其詞,如以「社區感染」、「四百居民坐以待斃」描繪華昌國宅,以「危城」形容台北市處境,以「政府無能台大失守」做無關且過當的指控,亦到處可見。凡此因專業不足或悖離事實而形成的新聞公害,不但抵銷若干新聞同業平實正面報導的努力,使對抗新瘟疫全民總動員的事倍功半,導致的社會焦慮恐慌嚴重衝擊經濟等活動,其負面效應實不亞於公眾受到病毒的真正危害。

  美國攻打伊拉克也是一例。除了中央社記者陳正杰在現場搶發開戰新聞獲得表揚,國內媒體普遍暴露嚴重的專業缺失。根據財團法人廣電基金的觀察,這些缺失至少包括:臆測戰情失準、在新聞報導穿插電影畫面、把戰爭新聞綜藝化、欠缺台灣主體、戰地採訪準備不夠、編採人員軍事專業貧乏、戰爭報導片段不全。

  除了在重大新聞表現欠佳,媒體處理日常新聞也是烏龍不斷。最值得注意的是,若干新聞專業倫理不但不受尊重,破壞媒體公信力的案例反而日益普遍。在立委高明見參加世界衛生組織會議所引發的邀請函事件,新防會即發現,不但政黨與政治人物之間旗幟鮮明,各報也儼然有泛藍、泛綠之分,新聞呈現常無客觀事實佐證,濫用自由心證,動輒主觀判斷。換言之,新聞版面的真實客觀已然受到政治立場左右,媒體旁觀者的角色明顯退縮。其次,《蘋果日報》五月二日創報,為揭發性新聞報導掀起熱潮,惟若不能恪遵專業倫理,此不免淪為炒作羶色腥的代名詞,傷及無辜的當事人。一年來,高行健、王丹、政治大學都在揭發性的烏龍報導中無端名譽受損;李前總統在大溪的「倉庫變寶庫」,香港《明報》疑點重重的「台商間諜案」報導,也有「大報」導出「總統害死情報員」的結論,亦均為其例。此外,媒體不愛惜羽毛的種種表現,除了導致錯假新聞層出不窮,即便以大報自居的,其重要版面頭條新聞出錯的情事也經常發生。

  媒體是社會重要部門,且常以政府三權之外的「第四權」自居,這一部門若不健全,永遠是台灣邁向社會進步及民主發展之路的障礙。對於被視為當前國家危機之一的媒體現狀,關心台灣前景的公民,應該挺身而出,透過適當的他律,經由資訊消費者主權的發揮,力促新聞媒體恪遵專業倫理,善盡其責;追求職業尊嚴及榮譽的新聞工作者,亦不能坐視現狀繼續。十六年了,台灣應有一個誠信而負責任的新聞業。
(作者是資深新聞工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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