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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親母親─上
母親不識字,卻是天生的魔藥學老師。
小兒染疾,喝絲瓜露退燒降火,
咳嗽喝雞屎藤加冰糖煮水,腹瀉吃芭樂嫩葉加鹽搗碎,
轉骨吃火炭母草根排骨湯,長火癤喝超苦的燈籠草湯……

◎何川 圖◎閒雲野鶴
【從陰影窩開始】
 窩,凹陷之處,在長岡嶺與社子溪之間,風從山嶺缺口吹來。從日出日落,綿延的丘陵與遮風護稻的竹林,在土地裡投射陰影的顏色。
 父親和母親的清朝祖先自黑水溝登上海岸,沿著社子溪水上溯尋找地。百年孤寂,時光悠慢,家族來到陰影窩,延續先人地圖。

【父親撿起一粒米飯】
 阿公在日治時代感染天花早逝,留下孤兒寡母,他的兒子自學書法有成,考取車站公務員,可稱有志青年。外公是地方大姓,口袋裡常揣著一疊紙幣,揮霍青春,他的女兒氣度天成,穿漂亮洋裝與女伴出遊、划船,是時髦的年輕小姐。
 兩家隔著的卻不只是兩個里,但那時外公家已不如前,反悟勵志興家道理,對父親的努力已有好感。母親私下卻嫌父親梳著流行油髮,人卻拘束木訥得很搶眼。
 相親時,父親看看對方時髦小姐,深覺無望,心想吃完飯就走人。手裡扒著飯,一粒米飯不慎掉落桌面。他認為禮貌與否已無關大局,便依照在家習慣,撿起這粒米飯,放入嘴中咀嚼。
 誰料這粒米飯促成姻緣。外公心下大喜,認定自己沒看錯人。母親看在眼裡,也開始欣賞父親自然淳樸的個性。
 就是這粒米飯,成就一段人間故事。

【黎明前那條長路】
 婚後,父親每隔一天的凌晨四點半,就要騎著老爺腳踏車,前往四公里外的火車站搭早班普通車,再循著淡水支線到兩個鐘頭車程外的淡水站上班,寒暑冬夏無阻。洗盡小姐習氣的母親,在家計吃緊時,就挽著前一晚用蘆葦葉綁的兩袋青菜,側坐在父親的腳踏車後座,準備到車站旁的早市販售。
 凌晨暗暗天色裡,路旁竹林和蘆葦掛著濃濃的露水。父親踩動車頭靠輪胎摩擦生電的車燈,光束遲疑地穿破黑暗。
 路途中,有一段很長的上坡,父親賣力地直起身子,車燈時亮時暗。那麼長的路,沒幾個行人,父親母親一定很勇敢,因為在一起而勇敢。

【母親轉述的地方知識】
 母親在黎明時分來到市場角落。天還濛濛,街市老人的身影緩緩步向市場邊那棵老榕樹,先到的試拉幾下胡琴,醒醒黑暗。隨著聚集的閒人愈多,天色也愈亮,對唱山歌的老人家魔術般變回青春的阿哥阿妹。那熱鬧的響動常令母親嚮往,想著老年或許也能如此閒逸,嘴裡就不好意思地哼哼唱唱。順便來買菜的老人總愛打打嘴鼓,像金牙伯常坐在水泥墩上說掌故,一班賣菜婦女聽得入神。他說古有秀才路過此地,論斷「三川四水匯龜首,中心一橫西溢去」,一群獵人趕龍到此,龍被圍在山脊上無路可走,向天厲嚎之際中箭滾落,跌入河裡化為泥濁水浪,獵人沿河追去,翻越峭壁迎面照來光芒,遂心懼止步,只見水浪消失,河水平靜西流。
 母親是說書好手,聽完掌故,回家添油加醋,家庭手工時光增添無限樂趣。

【父親的急急如律令】
 父親個性很急,大家都這麼說。
 他常在值完夜班後,回到家裡衣衫未換,在掌心吐口口水,就肩著鋤頭巡田水、補田角。母親這麼說:「你爸這個性,急呼呼。叫他日頭當中歇手,涼爽時才下田,他就一副臭臉兇我!」父親吃飯向來泡湯,唏哩呼嚕三兩下解決;洗浴用一桶水,速度堪比戰鬥澡。他勞累一天,在大眠床上還不願就寢,為小的孩子搖扇、搔背,四肢並用。父親若一躺下,酣聲隨之響起,深深熟睡,他不浪費時間失眠。
 父親個性沉默而火急,因為他總掛念家裡九口人,他的愛與責任。

【驅逐惡靈的家庭劇情療法】
 母親生育過多,營養不足,常感暈眩,若喝了薑絲排骨湯猶未好轉,父親就剪個小金紙人黏在點燃的香上,走進臥房,念唱咒語懇請作祟的靈離去。小孩緊張等著父親衝出房間往外頭跑時,就七手八腳關緊門,防止惡靈偷跑回來。父親在水頭處焚化紙人,循著另條路歸家後,母親就舒坦多了。
 母親不識字,卻是天生的魔藥學老師。小兒染疾,喝絲瓜露退燒降火,咳嗽喝雞屎藤加冰糖煮水,腹瀉吃芭樂嫩葉加鹽搗碎,轉骨吃火炭母草根排骨湯,長火癤喝超苦的燈籠草湯……。母親開荒種菜,常帶我們兜轉,辨認田野裡的天然藥方,菜籃裡總雜著些應用的青草。
 醫院冷冰冰,家裡孩子花費又多,母親寧願襲用傳統療法,給家人共同參與治療的時光。
 至於擔任巫師的父親,幾乎從來不生病。

【三合院時光】
 三合院,父親監工起造。新屋落成,外公來種榕樹、芭樂、立磨刀石。後院觀音竹林中鶴立三棵相思老樹,還有一叢高大麻竹。秋冬傍晚起風,老樹偶爾斷脫半截枯枝,啪一聲跌落紅瓦屋頂,在屋裡響成詭異音色,麻竹擦摩發出咿呀幽音,最近的鄰居在五百米外。
 冬夜的風聲裹著海水鹹味呼響在樹竹壁縫間,三合院像漂蕩的孤船浮動起來。若深夜失眠獨醒,老壁鐘滴答悶響於風聲間隙裡,時光就逕直往後退去。天色猶暗,遠方貨運火車沉悶的起動聲響,飄掠拂曉的曠野透進朦朧的腦海,樹梢的烏秋鳴早,前院的黑狗伸腰打著噴嚏,母親依時光節奏,起床淘米做飯。父親燒醒大灶,為廳堂的神明添水燒香。灶縫散發草木煙香,鋁杓輕脆刮著鍋底,闔上鍋蓋的沉厚悶響,父母低迴語聲,隨米飯香味飄進孩子半夢半醒的心海。
 夜裡,竹筒柴薪畢剝嘎響燒燙井水,室內漫著溫暖水氣。貓瞇著眼咕嚕低鳴,貓臉挨摩著家人褲管。米菜肉果多是自家所有,料理粗蕩,甚保原味,一家人晚飯吃得香而有力。這之前之後的空檔,大孩子捉來小的,齊坐大盆邊洗腳。水燙,彼此哦哦噓噓亂叫。偶然某個遲到者來湊一腳,水波方興,迅疾縮足叫燙,彼此忍受幾時,熱水與冷腳才又韻洽無間。
 陰影窩晨昏交換的日夜裡,三合院像艘巨大的航船,滿載晨光夜景裡的溫暖。

【田裡的線條】
 收割稻榖是年度大事。
 趁星期六日,父親和孩子休假,田土的溼度恰當,舅舅從社子溪對岸的埔頂過來換工。
 三個大人,手裡磨得亮利的鐮刀發出龍吟虎嘯。稻葉還泛著露滴,他們光著腳緩緩步行前進,前一刻嘴裡還話著家常,這時眼神已專注凝定,空氣裡充滿肅殺的電流,在微潤的露氣裡隱隱畢剝作響。父親度量進退出入的相關位置後,決定下手的順邊,扯扯袖套,再望一下這畝田的盡頭處,邊在握刀的手心上吐口口水。他們一旦先後走進田裡,彎下腰去,那稻浪就像摩西親臨紅海般往前破開,各類蟲子往外飛逃,烏秋鼓動雙翅上下捕蟲。安靜的空氣裡,只聽見鐮刀割在禾上的刷刷聲,以及濃濃的禾汁香氣。
 三個大的孩子在後方,尾隨大人割開的線條,偶爾被稻叢裡的鳥窩阻斷,蹲在稻海裡研究半天。母親看看進度,離開線條的行列,回家煮一大鍋米苔目,撒滿炒香的韭菜、五花肉絲、香菇、豬油,招呼大夥歇手吃點心。
 所有的線條消失了,父親和舅舅拉來木造脫榖機,雪橇般的木製著陸板,在泥土裡划行自如。脫榖機吞下一把又一把稻束,田裡的線條變成籮筐裡的金黃稻粒,稻粒堆在禾埕,像金山,閃閃發光。
(待續)

中華民國93年7月5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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