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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色食籃

◎李潼
 嚴去八里追隨絲緞阿姨學跳現代舞。超級常青型的絲緞阿姨教得紮實,嚴顯然是太用功操練或是太輕鬆閃神,居然一個美妙轉身,喀哩喀啦跳斷腳盤!
 愛舞的人,少有不愛美,即使傷筋折骨的常青型舞者,也堅持將一隻腫痛的傷腿打點得爽利美觀。沒想到,嚴瘸著一腳又拄杖來關渡和信醫院送飯。
 嚴撐兩支造型極科技的亮燦燦枴杖,左腳包裹精細的非石膏護架。她換穿米白棉布衫,紮一頭細辮子組合的髮式,像極星際大戰電影裡那位身懷絕技的公主。若左腳的非石膏護架能再改良得纖細輕巧,對於因藝術而傷害的人,心情會平復些;我們這些時常要欣賞的遠親近友,心裡會好過些,特別是在她專程送來獨家餐點時,稍可釋懷。

落難公主送來的午餐
 嚴不愧是絲緞阿姨調教出來的常青舞者。她雙臂撐拄雙杖,還能騰出一手,提五彩鮮麗的層層食籃,從病房長長的甬道端莊行來。一身米白寬鬆棉衫,恰似帶來獨門祕器為另一路俠客解圍的落難公主,與她同門的大鬍子師兄,正在後苦苦追趕與護持。
 那陣子,我見嚴和大鬍子師兄趕來赴會,總覺得藝高的一雙英雄俠女過淡江來相助,帶傷俠女果真是「跳斷腳骨顛倒勇」的悲情公主。他們聞說我被百丈黑龍潭中堂主譚傳德軟禁,日日施打毒針、灌食不明藥丸並被挾持密室照射五雷神光,所以趁門禁較鬆的用餐時間,潛來灌頂加持。攜一籃五色食物補充我元氣,要我挺下去,候時機再全身而退。
 這一想,人就開心了,也隱隱有了再闖黑龍潭的俠氣。人若打開心內的門窗,不只看見五彩的春光,也格外知飢飽、識得冷暖。
嚴的本餐菜色如何?
大鬍子師兄南北二路暢達,深知氣勢是行走江湖基本功。他每每來到這黑龍潭,乾脆擺明意圖,逕找當班監護處理人員(俗稱護士小姐)為我拔針鬆綁一刻鐘,好細品嘗獨門菜色。

天高地闊的交誼廳
 我配住的床位,總從兒童癌症病房分讓出來。這裡是中堂主勢力主控範圍,是譚傳德對各路人馬展功夫的所在。
 甬道兩側盡是人模人樣的米老鼠、唐老鴨和兔寶寶卡通畫像,連蹺二郎腿的麥當勞叔叔塑像,也像某種功績圖騰給標榜出來。喜氣嗎?假如重病醫院像幼稚園,不知好不好?
 在這第五樓層,嚴和大鬍子師兄覓得一處勝地。
 那是人跡罕至的交誼廳。四套雅適圓桌椅,安置在八扇澄淨落地玻璃窗前,真是天高地闊風雲好。淡水線捷運列車依傍山海,無聲進站,又悄悄駛去,俯瞰這般動靜,看上一刻半鐘頭,也不發悶。
 在這裡偏是見不到一名病童和他們親友閒坐交誼。
 嚴和大鬍子師兄保釋我來,我一眼就愛上這裡。暫拔去針頭、吊筒和膠布,暫忘化學針劑的欲嘔和暈眩,在血液恢復常流的片刻空隙,看窗外風光,順一順自己的自然呼吸。真好。
 嚴的五色食籃,一層層拆卸下來。
 白食盒裡是一圈六枚的玄黑糯米糰,每一粒拇指大的米糰嵌半片紅櫻桃;黃食盒裡清燙的當令青韭,淋了蒜末醬汁,香味醒人;紅食盒裝了芽菜蘋果花生粉的春捲,白鼓鼓六根;綠食盒內有一排海苔酥包裹的黏米壽司,酸甜漬薑片的氣味,讓人生津;最頂層的茄汁羅宋湯,紅色茄片和筋肉參半的牛肉,半浮沉,看來即是營養可口。

人間靜好好吃飯
 這樣精巧豔美的菜色擺桌,兒童癌症病房的哪個孩子見到,莫不也要食指大動,暫忘療程的種種不快。他們不能到交誼廳小坐片刻,他們和看顧的親友該也有種種難處。我總想,憑我和少年兒童交談的本事,即便彼此的形骸在藥物和放射線扭轉中走樣,我仍有信心,彼此仍能在短暫的相逢裡苦中作樂,特別是嚴和大鬍子師兄帶來的多變菜色和不變的用心,特別是落難公主形象的嚴,一身高科技撐架配備,肯定能創造不少童話趣譚。
 該是我長久來從事兒童文學,黑龍潭中堂主的譚傳德才分配我到兒童癌症病房來。否則,既不見孩子們出來交誼解憂,我來此做啥?
 跳斷腳盤的嚴和大鬍子師兄聽得大笑;笑說:「別鬧了!」
 他們才真鬧得凶。傷筋折骨的人已欠療養,還這般用心計較地調製膳食餐點,大鬍子師兄不知哪一路俠客,沒展露功夫攔阻,還讓她將五色食籃提來會面,這款心意和行動,不也鬧過頭?
 這處天高地闊、動靜皆宜的交誼廳,成了我來來去去的半年療程裡一處勝地:是個心情調適區、是個旅程加油站、是生命意境的轉換空間。用餐時間、朋友來訪或等待出院的空檔,只要尚有氣力,我總爭取到這少有人跡的交誼廳來,說著想著,多半也能笑得出來。
 駐守兒童癌症病房的護士,格外靈慧,她們對所有人的來去動靜、對病房裡外的行住坐臥掌握了然。不多久,便知道來此找我,送藥、換針或優雅盤旋探看我們的五色食籃,讚歎一聲:「好漂亮呀,那就好好享用吧!」
 人間靜好,那就好好吃飯。

中華民國93年7月5日星期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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