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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汽笛》,油彩,73×91cm,1993年。

◎紀大偉 圖◎張立曄
愛的教育

五四文學與同性戀

 五四運動是白話文學發展的肇端,「啟蒙」則是其間的重要關鍵字。
 紀大偉在此文中,探究五四時期小說作品中若隱若現的知識分子同性情誼,
尤其側重在師生關係的「節外生枝」上。在疾呼社會整體進步與個人性格解放的時代氛圍裡,情慾,終究成為折衝於兩者間的一大弔詭存在。而從郁達夫與沈從文等人的相關作品裡,亦可得見約莫百年前的同志書寫風貌。──編按

 在一九一○年代的五四運動中,「啟蒙」是主要課題之一。在五四時代的小說中,青年知識分子是常見的主人翁,同時在狹義和廣義的層次進行啟蒙工作:不但是學生的教師,也是民眾的楷模。但在許多五四文學作品中,教師壯志未酬,反而自身難保──他們因為個人情慾失身,而無法為公眾福祉獻身。

 五四文學主人翁的「失敗」,卻正好「成功」突顯出五四時代個人與公眾之間的矛盾。五四運動一方面提倡社會的整體躍進,另一方面又鼓勵個人空間擺脫鉗制。慾望,是大我與小我之間的主要斷層面之一。也因此,當五四小說攤示慾望的時候,未必只是為淫而淫,也可能展現了個人和公眾的對峙。有些作家為了讓小我盡情嗆聲,無所不用其極,情慾這帖藥傾囊而出,同性戀也就連同七情六慾順勢出櫃了。

 同性戀隱約扣連了社會與個人的協商關係。所以,閱讀小說中的同性戀也就成為認識五四的一條幽徑。接下來即要以六種小說作品為例,討論同性戀在當時文學發揮的功用。我要先介紹「有看頭」的小說(「赫然就是同志文學」的文本),然後再談「沒看頭」的作品(「根本不像同志文學」的文本)。不過,「沒看頭」的作品並非不值得看──如果慾望像忍者一樣躲在作品裡憋氣,為眾人忽視,這種偷偷摸摸才更令人玩味。

郁達夫、葉鼎洛
書寫「男同志」情愫

 小說家郁達夫以〈沉淪〉聞名,作品向來有看頭,發表於一九二二年的〈茫茫夜〉也不例外。小說一開始就描寫了專校教員于質夫(酷似郁的本名)和同性情人卿卿我我。當時學潮正盛,于老師卻老僧入定,只在乎個人情慾。文中男性之間相濡以沬,肖似今日社會的同志戀情。不過,我們除了「直視」文中同性慾望本身,也該「斜視」慾望的「前後左右」──斜視之後,就會看出蹊蹺。在同性戀發生的「前後」,于老師的慾望脈動為何?原來于在結識男友之前,沉迷女色;男友遠行之後,于老師轉向戀物(以嗅聞女子的舊手帕為樂)、自虐(以針扎自己流血為樂)、召妓(不要美妓,而只要外貌醜陋者)。于老師馬不停蹄從事「正常性行為」之外的一系列性活動──很難說于是不是同性戀者或雙性戀者,只能說于是個天賦異稟的「性愛過動兒」。也值得留意的是,從魯迅的小說和阮玲玉的生平,可知當時社會「人言可畏」──但最容易落人口實的「同性戀恐懼」(homophobia)竟然未曾威脅于,于不在乎「左右旁人」是否投注異樣眼光,而「左右旁人」也完全不干預這對同性鴛鴦。于的同志戀情本身讀起來熟悉,但該戀情的「前後」「左右」看起來突兀,好像和戀情本身無關──如果將同性戀與所處環境合併觀之,看起來就像超現實畫作。〈茫茫夜〉像是一班慾望街車,而同性戀剛好加掛在列車上。

 郁達夫是文學團體「創造社」的代表人物。在當時中國為數眾多的文學社團中,創造社的招牌格外響亮,主要因為該社成員酷愛描寫情慾。〈茫茫夜〉裡的于老師胃口不限於同性戀,而創造社同人葉鼎洛在一九二○年代發表的〈男友〉卻呈現一位為同志戀情鞠躬盡瘁的老師。蘇雪林稱葉鼎洛是郁達夫的追隨者,除此之外,葉的文名有限;不過,以〈男友〉為書名的小說集不斷再印,目前竟然仍在書市風行。《文匯報》前一陣子即明白指出,〈男友〉「涉及『同志文學』,這在當下也是個前衛的話題吧」─說不定〈男友〉正是因為主題之故,而在讀者群中享有浴火鳳凰的不朽命運。〈男友〉裡的知識青年從都市前往鄉村教書,除了對鄉村的荒蕪心痛,當地男學生的素質更讓他失望。該教師最大的不滿,竟在於鄉下學生的「外貌」。老師成天觀察學生的身材姿態,最後終於挑出一位年方十八的清俊C君,捧為至寶。男老師慾望男學生,已經教人拍案驚奇,但接下來的發展更讓人叫絕:該教師不但不隱瞞自己的春情,反而向其他教員坦白,原來大家都是同好──不知這是當時風氣,還是作者的譏諷之筆。教員們課餘休息時,聚在一起品評學生姿色,分享在外地的師生同性戀經驗。教師和C君這對愛侶後來被迫分離,阻力並不是來自任何教師,而是群情憤慨的學生。教師被學生轟出校園,卻不羞愧,反而自豪──畢竟他把這群學生視作不解情愛的土包子,所以雖敗猶榮。〈男友〉的主人翁不愛江山(教育事業)愛美人(可愛男學生),孤獨面對群眾的敵意。但這篇小說究竟在肯定這位勇敢的同志愛人,還是在諷刺這位固執不知變通的教師?或許這篇小說刻意模稜兩可,同時展示出個人主義可敬和可笑之處。

張資平筆下的「女性情 誼」
展現身體自主的智慧

 男同志忙著談戀愛,而女同志也沒閒下來。頗具名望的女作家廬隱、凌叔華已經發表清麗可人的女同志故事,而張資平在一九二五年出版的中篇小說《飛絮》像電視連續劇《台灣龍捲風》一樣霹靂。也是創作社成員的張資平大量生產了三角戀愛主題的濫情小說,廣受讀者歡迎,也因此被魯迅等作家恥笑。後來張資平為日本扶植的傀儡政府工作,更遭文壇唾棄──但近來又有人說張資平其實是潛入日方的愛國間諜,該被平反。總之,張資平其人其文都極富戲劇性。〈茫茫夜〉和〈男友〉都以男教師為主角,而《飛絮》的主人翁是女學生阿琇,在師範專校念書。周遭親友都勸阿琇別升大學,最好早日挑個男人嫁了,免得變成另一個雲姨母──雲姨母是阿琇的親姨媽,但其實還很年輕,在上海師範大學就讀,是「新女性」。「新女性」聽起來摩登,卻被眾人視為怪物:聽說打扮時髦的雲姨母在校專攻純文藝,畢業之後想當女作家,而且抱持獨身主義──現在聽起來很平常,當年卻很顛覆!一日,全家族出外旅行,女眷同房過夜,阿琇和雲姨母共睡一床;未料雲姨母對阿琇毛手毛腳,阿琇覺得舒爽,也就沒有拒絕,反而從雲姨母身上學到「充足的性智識」。兩名理當在未來為人師表的年輕女子,自此偶爾分享愛的教育;阿琇和男性交往時,還覺得對不起雲姨母呢。事實上《飛絮》的主線仍在於男婚女嫁,同性戀只是插曲;不過雲姨母這位麻辣女教師絕對是《飛絮》中最搶眼的角色。這個角色反映出當時社會對於「新女性」又愛又怕的矛盾心理:她們淫蕩,孤傲,讀太多書,難以駕馭。整治棘手「新女性」的手段,就是讓她被男人馴服,或是讓她死於非命。後來雲姨母變臉,變成阿琇的情敵,和阿琇搶男人,最後又神祕病故。這種情節不講理,卻合乎當時的社會邏輯。

沈從文、徐枕亞作品裡的
情慾「啟蒙」與「偷渡」

 上述三種小說不愧為創造社成員代表作,描寫個人和社會如何在慾望戰場上決鬥。和創造社不同路數的作家也在小說中安插同性戀,例如沈從文在一九三一年發表的短篇小說〈虎雛〉。沈從文很喜歡這篇作品,甚至還將自己的孩子取名為「沈虎雛」。〈虎雛〉並不像創造社小說一樣露骨曝顯同志慾望,但是其中的男男情意卻豐沛得驚人。〈虎雛〉的單身主人翁很欣賞一名小兵,將那名魯莽少年養在自己家裡,打算將少年「啟蒙」為理想的男人。〈虎雛〉可以讀作一則寓言:中國,是個漂亮卻百無聊賴的野孩子,如果經過知識分子嚴加管教,或許可以成為可造之材。小說主人翁自任美少年的監護人兼家庭教師,一方面要將學養傳輸給少年,另一方面卻也要從少年外貌得到賞心悅目的快感。虎父喜歡帶迷人的虎子四處和朋友炫耀,男性成年友人們一方面允諾要提供虎子智識,另一方面眼睛吃冰淇淋,然後又說要給虎子介紹異性對象──眾人從教育和慾望之間來回折返,而在慾望層面,卻又在進攻和棄守之間迴盪,如此就可以吃到少年的豆腐,又不至於淪入同性愛的無間道。虎父對於虎子的慾望,是拐彎抹角的:他自認沒有女人緣,所以他希望將少年培養成女人憐愛的男性,如此一來他就可以透過少年獲得和女人結合的慾望。主人翁的這種慾望其實並不大離奇──我們都聽過,許多父母自己年輕時沒能力求學,便逼迫自己的孩子努力向學,藉此間接彌補當年的失落。不過,這位虎父究竟是要透過虎子獲得女性,還是要透過女性仲介,以便與虎子結合?這種迷離的慾望迷宮,豈是啟蒙的初衷?最後啟蒙大業虎頭蛇尾,因為少年不堪管教離家出走,而主人翁倒也五味雜陳鬆了一大口氣。紙包不住火──啟蒙課本的紙頁終究不能嚴密包住慾火。

 〈虎雛〉之中,男人啟蒙男孩,讓今日讀者想入非非。但是,〈虎雛〉可以採用其他的性別組合嗎?男人收養女孩,女人培養男孩,向來更容易惹出瓜田李下之嫌。而女人搭配女孩的組合讓人聯想《飛絮》的血淋淋例子──畢竟受過教育的「新女性」讓人心生威脅感。原來,任何組合都可能逾越禮教。禮教在二十世紀初期小說中,不論是五四新文學還是與之對照的舊文學,都是不可逾越的地雷區,誰逾越了就要受到嚴厲制裁。

 什麼樣的角色最容易牽動禮教地雷呢?寡婦是也。文學呈現的寡婦和日常生活中的真人寡婦大不相同;文學中的寡婦背負了沉重的道德象徵。魯迅控訴社會的小說愛寫寡婦,並不是巧合。一九一二年,以寡婦為女主角的鴛鴦蝴蝶派小說《玉梨魂》問市,一時洛陽紙貴,影響深遠。在徐枕亞的這部章回小說中,男主角何夢霞在大戶人家擔任家庭教師,他的雇主為寡婦白梨影,而何的學生──即白的兒子,負責傳遞兩人的情書。寡婦是慾望的禁區,這對異性戀人發乎情止於禮,無法結合──於是,同性戀出動了。白寡婦和小姑崔筠倩感情甚篤,比親姐妹更親,於是白寡婦便心生「桃代李僵」的妙計/謬計:讓何老師和崔結婚。因為何愛白,所以何甘願就範;也因為崔愛白,儘管崔是主張婚姻自由的「新女性」,竟然也願意成全;因為白愛何也愛崔,所以她可以透過崔白聯姻得到滿足。這種迂迴的慾望接力賽,長久以來廣受批判,論者多認為《玉梨魂》是荒腔走板的封建產物,平白犧牲了三位好男女。但我覺得,批判《玉梨魂》太簡單,而剖析書中三人的情脈才具有挑戰性;與其為此書貼上一張保守的封條,不如更進一步,探查此書的摩登性心理。這部小說如果一直沒有女女情誼介入,就沒有戲唱了,而光憑封建的力量並不足以逼迫新女性代替舊女性披戴婚紗;只有當女女情誼椎心刺骨的時候,「新女性」才可能放棄原則,任憑舊女性宰割。值得留意的是,《玉梨魂》比五四早個幾年出版,卻也十分愛國:男主角終究驚覺自己的知識分子重任,便投身武昌起義,為民族捐軀。

柔石《二月》中的
「去性化」矛盾

 鮮少有人提及同性戀在《玉梨魂》之中運作的功能,不過最後我要討論的小說看起來更和同性戀無關:柔石在一九二九年發表的中篇小說《二月》。柔石是魯迅的學生,英年早逝。《二月》已是中國文壇經典,曾改編為著名電影《早春二月》,現在又被改編為電視劇。《二月》的主人翁也是下鄉任教的愛國青年蕭澗秋,夾在兩名女子之中,手足無措:一邊是美麗女教員陶嵐,熱情追求蕭;另一邊是養育幼兒的貧窮寡婦,她的先生曾是蕭的舊日同學,卻因為政治迫害亡故。基於私慾,蕭應該投入陶的懷抱;可是出於道義,蕭不得不傾力照顧義士遺孀。蕭不但謝婉陶的調情,甚至說服陶,要陶一起關愛寡母孤兒。蕭努力禁慾,除了和寡婦保持清白,也將蕭陶的男女關係轉化為兄弟關係。這種將異性戀硬拗成同性關係的行為,在當時文人雅士之中並不少見,比如魯迅和第二任妻子許廣平在交往時就故意稱兄道弟。他們將異性戀當作同性關係來看待,正因為天真自恃同性之間不會來電,以為可以藉此「去性化」──但是同性愛也可能回饋,滲透進異性愛之中,結果更加「性化」。蕭最後仍然沒辦法處理鬧翻天的七情六慾,只好撤走異鄉。

 以上這些作品並不像晚近的同志文學,未必呈現真金不怕火煉的同志角色、同志床戲。不過,文學和慾望本來就在歷史之中流變,昔時文學中的同性戀並不見得顯現今日的形狀。如果舊日的小說看起來熟悉,切勿得意忘形,以為古今同志所見略同。不妨放下「一切向我(我的時代,我的國度……)看齊」的態度,不必期待舊日文學或外國文學對齊我們自己的文學,反而該歡迎非我族類。 ●

◆紀大偉,一九七二年生,台大外文系畢,目前為美國加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候選人。著有《膜》、《戀物癖》等小說集。住在洛杉磯的韓國城,常被路人以為是韓國人。花很多時間蹓自己養的三隻狗。如有閒暇,就寫博士論文解悶。論文主題為「二十世紀中港台小說之中的同志情愛」──世紀初期、世紀中、世紀末都在研究範圍內。

中華民國93年9月12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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