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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 由 副 刊

悲戀的公路
◎林俊穎 圖◎蘇意傑

 歌仔戲班又來了。

 三輪車載著廣告看板與放送頭在大街踅,「金枝歌仔戲班來囉,這禮拜六開始在舊戲院登台……」

 歌仔戲班來了喔?阿嬤在灶腳側著頭聽,躊躇一下,問。

 三輪車在鎮上唯一的大街踅。大街兩頭接著省道公路,每年有一兩次,坦克車在早上轟轟轟的開過,柏油路給輾出履帶的深印。我們將那條秘在大石頭下的臭青母用竹枝挑起,擲到路中,看牠被輾成長長薄薄一條。

 踏三輪車的阿輝,是阿嬤後頭厝隔壁福嬸後生,不時喝得一張臉像豬肝。阿嬤背後叫他羅漢腳,無定性。落大雨晚暝,他穿雨衫戴草笠來載二姑跟姑丈,雨棚放落,三輪車裡是塑膠跟油味,大雨一粒粒逗逗逗的打著雨棚。過年前阿輝娶了,阿公跟我去吃喜酒,圓桌腳的臭水溝鋪柴板,菜上得很慢,連續兩支黑松汽水破罐,砰,砰,好可惜。阿嬤問喜酒辦得啥款?阿公晃頭,「可憐啦,大家瓜子嗑得一粒無剩,汽水灌得打嗝,還不上菜,水溝又臭,清風那隻壞嘴就刮削,新郎倌是欠辦桌的還是總舖師嫌工錢少?一世人才娶一次媳婦,辦得離離落落。」

 阿嬤找著機會又講了,當年去跟你老母落訂,紅糖幾十斤,白糖幾十斤,糯米幾十斗,紅龜粿、大餅各上百個,請幾台三輪車載去,「滿滿載去,空空車轉來,原本按算你外公外嬤會意思意思只收一半,這下壞了,那糖跟米是向你八舅公借的,這下要怎樣解釋?你老母講她阿嬤也就是你那個無牙外祖,逢人就講講一年,吃你老母的喜餅吃得有夠歡喜。當然歡喜囉,也要孫婿有那個才情。」

 大街的另一頭是外公外嬤家,接上另一條省道,父親就是從這裡去了台中、台北,兩旁的樹有半截漆了白漆。打開公路局班車的窗子,綠色的強風灌進來,撲著目睭。電影裡總是車離站駛上公路了,男主角或女主角才來追,看著車走遠遠像鐵盒子。

 歌仔戲班又來了。我阿嬤在灶腳問牆圍那一邊春郎的阿嬤,「不知這回演啥?」

 「像上次,講是新戲,又是彈雷公,又是落雪,小生梳一粒西裝頭,又不是藝霞歌舞團,小旦披一領大衣若王昭君,哭得無意無思,歹看死了。」

 白紙剪碎碎的雪,有人秘在舞台邊撒,用一支大電風扇向上吹;小旦披著閃紫光的大衣,項領一匝白毛,抱著一個假嬰仔跪著,哭著叫「相公!」小生若酒醉,伸出兩隻手一直顫,倒退離開。「相公!」最後的悽慘叫聲,好大好大的雪,一束紅光照在舞台中央,北風呼呼的號。有幾片落到我頭額上,我突然感覺寒。紅光裡,大雪橫著飛,「相公!」嗩吶尖叫。

 歌仔戲班來時,日頭一過中晝不幾時就轉黃,腳手乾索索,志坤家還是在門口埕放一鉛桶的古井水曬燒,像蓬紗的雞冠花也都結籽了。

 戲園牆圍外聽得到裡面的雷電霹靂,路邊曬的甘蔗皮蒸著酸甜味,不小心踏著,轟的大頭金蠅一陣飛起。「不知道是早晨,不知道是黃昏,看不到天上的月,見不到街邊的燈,黑漆漆昏沉沉,你讓我在這裡癡癡的等。」下晡兩三點,戲園內在唱歌,慢慢唱,聲音黏黏像糯米,大路無人影。

 春郎阿嬤講:「真正雷公在我厝隔壁,真奇哩,打某那麼殺辣的人,那麼愛看戲,戲園內看不夠,戲班下晡出來吃點心,他也跟著吃,逐個和人開講,嘴笑目笑。再多開講幾次,我看他會打金牌送那些作戲仔。」

 隔著公路與我外公外嬤厝面對面的天主堂馬神父,歌仔戲班來時,在暗暝騎鐵馬來到春郎家,電火掣熄,在客廳壁上放相片,機器有一個轉盤,每放一張就喀噠轉一格。在馬槽出世全身發光的紅嬰耶穌,星星大得若鑽石的藍色天頂,留大鬍鬚的三博士,穿「桑達路」、穿裙兇霸霸的羅馬武士,跟十三個門徒穿長袍吃晚頓的耶穌,瘦巴巴扛十字架的耶穌,在雲頂金黃色大鬍鬚的耶穌,胸坎中央紅色發光的心。聖母瑪麗亞,阿嬤講那隻鼻真挺真美。

 馬神父美國人,好大的手好多毛,嘴齒很白,屘姑講他早頓都是喝牛奶吃麵包抹牛油。阿嬤初次見著馬神父,知道他來台灣將近二十冬,問干有娶某?哎喲見笑死喔,阿嬤講起來就掩嘴。那幾年的十一月,總有一暝她換穿長杉,坐屘姑鐵馬後座給載去天主堂揀救世軍分送的衫褲,聽講是坐船自美國來的。她將大衣鋪開在眠床上,手指長長翻過來翻過去,聲音低低不像是講給我聽,她做姑娘時,六兄去台中裁一塊絲絨給我做長衫,六嫂問多少錢,呵,足足可以買一牛車稻子,今日遂得來揀阿凸仔不愛的舊衫。

 舊年耶誕節,天主堂前後大門都打開,草地上擺五顏六色的塑膠椅,幼稚園教室的桌子抬出,桌腳綁汽球,桌上插紙風車,整叢鳳凰樹纏皺紋紙,樹下黑布圍成一個台子演美國傀儡戲,黑布裡的人一開嘴講耶穌愛你,大家就知道是馬神父,咯咯笑。教堂外一排柏樹,樹下一盆盆耶誕紅。鞦韆那裡靠著一台鐵馬,前輪比我還高,蹲著看它銀光閃閃的車鏈,感覺自己若鐵籠裡的鳥。穿黑衫黑褲黑皮鞋的馬神父騎著這台怪鐵馬上大街,巨人進城,頭額快觸到厝簷,沿街路人人舉頭看,馬神父揮手,「歡迎全家大小來天主堂。」清風大聲問:「馬神父要幫你放炮麼?」

 上次放相片,馬神父還放了阿波羅十三號太空船登上月娘,一客廳的人啊的叫出聲。春郎阿嬤跟馬神父在門口埕開講,兩個黑影,竹篙上的菜瓜藤爬得比他高。

 歌仔戲班來時,露水開始重了。《獨臂刀王》演將近一個月,王羽被師妹斬斷正手,自橋上昏倒落下正好駛過的船上,那是落雪的晚暝,舞台邊便所溢出臭尿臊,王羽的刀跟壞人的劍相碰,鏗一聲,有人手賤掀開窗簾,光頭白日若吐劍光殺入來。雪一片一片靜靜的落。我較喜歡穿一身軀白叫「銀鵬」的王羽,但阿嬤嫌他查甫人嘴小唇薄不好看。日頭落山天邊泛紅,我就想到《大刺客》最後他切開腹肚。戲園裡的電風扇呼呼的吹,白衫目睭一瞪或是女俠黑蝴蝶跳上厝頂打出飛鏢,椅下從後面流來一道尿水,若一條蛇往前流。

 四叔有時會買《南國電影》,我看不懂的字就去問屘姑,或是她教我查字典。樂,蒂,邢,慧,岳,華,井,莉,凌,雲,秦,萍,楊,帆,趙,雷,焦,姣。

 那天,父親開著公司的小貨車轉來,下晡一點,藍色的貨車停在龍眼樹下,父親在房間內睏晝,沒一絲風,廳裡的壁鐘晃它的鐘擺,不知秘在哪裡的壁虎嘎嘎的叫了兩聲,整間厝在日頭下淡淡的冒煙,就像父親抽菸。

 小貨車才在巷子口按喇叭,阿嬤要我趕緊去春郎家討九層塔,炒鴨蛋,治骨頭痠。父親還喜歡吃空心菜煮湯,番薯葉。他簌簌喝湯,問,舊戲園前停一台拖拉庫,干是歌仔戲班來?

 近前,志坤家的白貓跑到草菇寮生貓兒,被發現了,一雙兇目嘴裡叼著軟芍芍像一隻大老鼠鑽過竹籬往春郎家去,正中晝靜寂寂,牠跟我對看,身軀弓起。我捧著飯一邊吃一邊問,阿嬤講,不好吵到貓母,牠若是驚著就叼著貓兒移位,萬一貓兒過著人味,一不小心會被貓母咬死。「你一頓飯吃一點鐘久,捧著厝裡厝外四界行,你是想要做乞食?」天氣熱我沒胃口,阿公是這樣講,「你是要做仙呵?」

 我捧著碗箸,行到巷子口,扶桑花的蕊鬚若狗熱得流出嘴涎。扒一嘴飯,兩粒飯粒落下,隨即一隊螞蟻來扛,腳手非常流利。我跟著到蓮霧樹下,更大一陣總共四隊在扛一隻死金龜子。樹蔭裡都是螞蟻無聲的沙沙沙沙,碰頭,傳送信號,歡喜的一隻講給一隻聽。來到洞口,才發現金龜子太大了,轟的直線隊伍亂掉,一大陣變成漩渦,圍著金龜子轉,無聲的哄哄哄哄,講不出的急。

 整條巷子空空,然後,略略聽到朝宗老父在調收音機,嘰嘔、嘰嘔沙沙沙。在那個聲音尖得像剃刀的播音員出來之前,蓮霧樹後面是穿柴屐喀噠喀噠,我提心吊膽希望不要像那次拿塑膠管笞他的某明霞,咻,咻,咻,陳雷公的手指頭上晃著一塊碧玉。

 春郎阿嬤在牆圍那邊講:「脫赤腳走來找我,雖然講尪某事管不了,我總不能見死不救。平常時大家笑伊腳腿若象腿,我幫伊糊藥,衫一掀開,真正是雷公點心,背後一片烏青瘀血,較軟弱的早就死死昏昏去了。抹藥時,伊牙齒根咬著,哼一聲都無,個性真硬。」

 金燕子鄭佩佩,兩手兩隻短劍,被攻擊時總是兩腳不丁不八,一側身,短劍一刺。

 歌仔戲班每次來,阿嬤總是趁機會講古。舊戲園那片地古早時原本是她秀才老父的,舊名竹塘,一大片刺竹林,一口水塘,有一年熱天落西北雨,雨停了後許阿醜的孤女兒為了撿一粒球遂淹死在水塘,無一人聽著嘩救,真正是給鬼拖去。戲園初初時用竹棚圍起,暗暝得點菜油燈。你阿祖少年時愛看戲,我六嫂那時還是媳婦仔也愛看,兩人作伙去偷看,不敢給你查甫阿祖知。

 歌仔戲班登台,肉圓擔跟賣米苔目冬瓜茶碗粿仙草賣細饈的都來在戲園口。作戲的下晡休息時,戲服一脫,只剩內衫褲,面抹胭脂若壽桃,鼻子兩側抹黑,小腿跟腳盤被蚊子叮得一粒粒紅豆,一排屈在戲園門口捧著碗大嘴小嘴。日頭黃黃,曬得下期放映《山本五十六》的看板發出油彩的臭味。賣冰的叮鈴叮鈴搖鈴,吃剩的糖水給潑在地上。

 戲園包鐵皮的排門一片片暫時拆落,裡面一排排的椅條空蕩蕩,黑布簾也全都掀起,光曄曄,有雀鳥飛入,咻的飛出,舞台上空落落。

 演《東京紅玫瑰》那次,每晚都客滿,屘姑帶我,企滿滿的人,劇終是主題曲響起,男主角是不是小林旭開著車一直旋圓圈。給大雨聲吵醒的那個下晡,張美瑤在摺紙鶴,掛滿了窗口。她住的樓厝有一叢櫻花,花開,一叢樹若一朵紅雲。她坐在樓梯上等人。
每次覺得電影不好看時,舉頭看從放映室射出的那道粗粗的光,聽得到電影底片在機器上跑。有時老鼠一團黑影竄過壁腳。時間就那麼溜過去。

 戲園口有座寄鐵馬的棚子,有個已變成乾硬土丘的防空洞,每天都是地老天荒的日頭。

 歌仔戲班走了。比歌仔戲早走一天的是陳雷公的某明霞,日場開始沒多久,鑼鼓鏗鏗碰碰,她兩手空空什麼物件都沒帶,穿拖鞋,在戲園對面的路邊啃甘蔗,等一點鐘久才有一班的公路局車來。車來了,她上車,戲園口的人看見車窗內她在拭目屎。車噗的放黑煙,駛過大街,駛過天主堂,開上公路,去父親住的台中?

 春郎阿嬤講,「早就應該走了,好好一個人給他做肉砧,大家叫他雷公,我就不信他真正有本領會吐劍光。」

 歌仔戲班走了後,下晡的日頭愈來愈黃,像馬糞紙。看板上的山本五十六,一身白雪雪的軍服,這部電影還是排在下期放映。這一日,戲園前的空地來了賣藥的,表演老背少,扭啊扭的搖著一條桃紅色手巾。在防空洞上,欲晚的風自大街吹透來,我感到有點寒有點餓。



寫作後記

 侯孝賢電影《千禧曼波》有一場在北海道荒廢小鎮夕張的雪夜,昏幽街上一塊又一塊老電影看板。我為之低迴良久。

 十歲前的鄉居日子,比文字書籍予我的啟蒙更早,鎮上電影院的每一檔戲我幾乎都沒錯過。然而三十年的時間石磨將大部分人事物化成齏粉,所謂故鄉只成了一個地理名詞。我並不懷鄉,亦無鄉愁。真正令我惴惴然的是屬於父祖上一代的死亡列車畢竟出發了。死生遷化,大自然的循環,我盡量聽從史賓諾沙的話,「不笑,不哭,也不厭惡,而是去理解。」是這個讓我回頭,意圖以一己之力攔下我可以攔下的。

 更重要的是,寫這些童年故事,私心唯願我的父親在另一個時空有所感應,有所歡喜。我想念他,每一天。  ●
中華民國93年9月26日星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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